易京的城樓上,風是苦的。
它從北方的曠野裡來,帶著冰碴子,刮在臉上,像被鈍刀子一下下地割。風裡還混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味道,是腐爛的草料、熏燎的城磚和絕望的氣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公孫瓚就站在這苦風裡。
他曾經引以為傲的銀色鎧甲,如今布滿了劃痕與暗沉的血漬,邊角處甚至起了鏽。那張曾讓烏桓人聞風喪膽的臉,此刻瘦削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兩隻眼睛布滿血絲,像兩團瀕死的炭火,在眼眶裡幽幽地燃燒。
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隻要一閉上眼,耳邊就是袁紹軍的呐喊,眼前就是自己麾下那些曾經鮮活的麵孔,在血泊中一個個倒下。他的白馬義從,那些跟他從幽州一路殺出來的袍澤兄弟,還剩下多少?
他不敢去數。
“將軍。”一名親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are的顫抖,“斥候回來了。說……說長安那位新任的相國,林淵,派了使者過來,正朝易京而來。”
使者?
公孫瓚緩緩轉過身,動作僵硬得像是生了鏽的鐵器。他盯著那名親衛,眼神裡沒有半點喜悅,隻有濃得化不開的猜忌。
“長安的使者?林淵?”他咀嚼著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他派人來做什麼?看我公孫瓚的笑話?還是替袁紹來勸降的?”
“斥候說……是‘宣慰使’,帶著車隊和賞賜……”
“賞賜?”公孫瓚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乾澀而刺耳,牽動了臉上的傷疤,“我被袁紹圍在這座孤城裡,像條狗一樣,他給我賞賜?他是想收買我,讓我去咬袁紹一口,好讓他坐收漁利嗎?”
在如今的公孫瓚看來,這世上已經沒有任何善意可言。所有的示好,背後都藏著刀子;所有的言語,都包著毒藥。
親衛不敢搭話,隻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公孫瓚的目光越過親衛,投向城樓下那些正在巡邏的士卒。他們一個個麵黃肌瘦,盔歪甲斜,眼神麻木,再也看不到半分白馬義從當年的神采。
看著他們,公孫瓚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另一張臉。一張年輕、英俊,總是帶著幾分執拗與認真的臉。
趙雲。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猛地紮進了他心裡最敏感的地方。
那是一種複雜的,混雜著惱怒、惋惜,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悔恨的情緒。
他想起了一個多月前,界橋之戰後。他大勝,卻也慘勝。為了震懾冀州那些搖擺不定的牆頭草,他下令將數千名已經放下武器的降卒,儘數坑殺。
“將軍,不可!”
他記得清清楚楚,當他下達命令時,趙雲是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那時的趙雲,還隻是他麾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彆部司馬,卻敢當著眾將的麵,直視他的眼睛。
“此乃殺降,為不祥之舉。將軍若行此策,必失天下人心,日後我等再與敵軍交戰,對方必將死戰到底,再無一人肯降!”
當時,他是怎麼回答的?
公孫瓚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記得自己拍著趙雲的肩膀,用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口吻說:“子龍,你還年輕。這亂世之中,人心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我要的,不是他們的人心,是他們的恐懼。隻有讓他們怕了,他們才會乖乖聽話。”
他以為趙雲會懂。
可趙雲沒有。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流露出的是他看不懂的失望。
從那天起,公孫瓚就覺得,趙雲和自己之間,仿佛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紗。他依舊勇猛,衝鋒陷陣,無往不利。但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在戰後與自己圍著火堆喝酒,談論著驅逐韃虜、保家衛國的理想。
他變得沉默了。
尤其是在自己縱兵劫掠,用繳獲的財物犒賞三軍時,趙雲的沉默,就像一根根無形的芒刺,紮得公孫瓚背上很不舒服。
為什麼?我犒勞出生入死的兄弟們,有錯嗎?難道要讓大家跟著我喝西北風,去談你那虛無縹緲的仁義道德嗎?
公孫瓚的心裡,生出了一股無名的火氣。他開始覺得,趙雲的“仁義”,是一種不合時宜的天真,甚至是一種偽善。
他是不是覺得我公孫瓚不夠“仁德”,配不上做他的主公?他是不是還想著那個織席販履的劉備?
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地生根發芽。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趙雲。重要的軍議,不再讓他參加;核心的防區,也把他調離。他把趙雲派去看守糧草,派去巡查後方,做一些無關痛癢的雜事。
他想磨一磨這個年輕人的銳氣,讓他明白,誰才是這裡的主人。
他以為趙雲會屈服,會來向他認錯。
可趙雲沒有。他隻是默默地接受了所有的安排,把他交代的每一件小事,都做得儘善儘美,無可挑剔。
他越是這樣,公孫瓚心裡的那根刺,就紮得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