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鄄城。
夜已深,刺史府的書房內卻依舊燈火通明。
曹操坐在主位上,單手支著額頭,雙目微閉,像一尊陷入沉思的石像。他麵前的木案上,攤開著一幅巨大的兗州地圖,上麵用朱砂和墨筆,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各處城池、兵力部署以及新收編的青州兵的屯田點。
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燭火燃燒時特有的蠟味。自收編了三十萬青州黃巾之後,整個兗州就像一個剛剛吞下大補丸的病人,表麵看起來強壯了不少,內裡卻氣血翻湧,經脈不暢。安撫、整編、屯田、施政……無數繁雜的事務壓在他的肩上,讓他這段時間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但他並不覺得疲憊,反而有一種掌控一切的興奮感。他喜歡這種感覺,就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將一把散亂的棋子,一顆顆地按照自己的意誌,重新擺放在棋盤上。
“吱呀——”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是荀彧。
他沒有打擾曹操的思索,隻是安靜地走到一旁,為那盞快要燃儘的油燈,添上新油,然後將一份剛剛送到的密報,輕輕放在了曹操手邊的空處。
曹操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他的眼神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文若,這麼晚了還沒歇息?”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主公尚在為兗州勞心,彧怎敢安睡。”荀彧微微躬身,聲音溫潤,“北邊剛送來的消息,主公或許會有興趣。”
曹操的目光,落在了那份用蠟封好的密報上。信封上沒有多餘的字,隻有一個小小的,代表著最高等級的“急”字烙印。
他沒有立刻拆開,隻是用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敲。“是幽州?”
“主公明鑒。”
曹操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出所料的淡笑。他拿起密報,不緊不慢地拆開,抽出裡麵的布帛,湊到燭火下細細看了起來。
書房內,一時間隻剩下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荀彧站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著曹操的表情。他看到,自家主公的臉上,一開始是平靜,讀到一半時,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當他讀到最後,那絲意外,已經變成了一種極為複雜的,混雜著欣賞、玩味,以及一絲……凝重的神情。
“有意思。”
曹操放下了布帛,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低沉的笑。那笑聲很短,也很輕,像是在品評一道滋味獨特的菜肴。
“公孫瓚自焚,袁本初儘得幽州之地。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曹操的手指,在地圖上“幽州”的位置上輕輕劃過,“可這盤菜裡,最肥美的那塊肉,卻被一隻遠在長安的狐狸,給叼走了。”
荀彧的眼神,也落在了那份布帛上,上麵的內容,他已經看過了。
“林淵此人,行事實在是……出人意表。”荀彧斟酌著詞句,“千裡奔襲,虎口拔牙。其麾下兵將之精銳,情報之精準,時機之狠辣,都堪稱當世頂尖。最可怕的是,他此舉,看似隻得了一個趙雲,實則是在整個幽州,乃至天下士人的心中,都立起了一麵‘仁義’的大旗。袁本初得了地,他卻得了心。高下立判。”
“何止是高下立判。”曹操搖了搖頭,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前,目光在“長安”與“易京”之間來回移動,仿佛在丈量那段遙遠的距離。
“你隻看到了他手段高明,我卻看到了更深一層的東西。”曹操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我自問愛才,為得一賢士猛將,可赤足相迎,可解衣推食。但那都是在我能掌控的範圍之內。而這個林淵……他身在長安,卻能對千裡之外一個素未謀麵之人的生死、榮辱,感同身受,並願意為此,不惜同時得罪袁紹與公孫瓚兩大諸侯。”
他轉過頭,看著荀彧,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文若,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荀彧沉默了片刻,緩緩吐出四個字:“雄主之姿。”
“說得好!”曹操一拍手掌,“是雄主之姿!而且,是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極具侵略性的雄主之姿!他要的,不隻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他要的,是這天下所有英雄豪傑的……心。”
曹操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在酸棗會盟時,跟在董卓身後,沉默寡言,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年輕親兵。
這才過去多久?
那個當初被所有人視作螻蟻的年輕人,已經搖身一變,成了坐鎮長安,能與袁紹這等龐然大物掰手腕,甚至還能在棋局上占儘上風的可怕對手。
他原本以為,這天下間,能與自己爭奪這盤棋的,無非就是袁紹、袁術寥寥數人。可現在,他發現,棋盤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最不該出現的棋手。
而且這個棋手,棋路詭異,不按常理出牌,招招都透著一股邪氣,卻又偏偏直指要害。
袁紹的憤怒,曹操完全可以想象。若是他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城,最想要的戰利品卻被彆人當著麵搶走,恐怕比袁紹更加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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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是袁紹。
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感到的是一種警覺,一種棋逢對手時,毛孔微微張開的興奮與戰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