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淒厲的尖叫,如同一柄淬了冰的鐵錐,狠狠紮進新野縣衙後院這片死寂的絕望裡。
“……他們的旗號……是一麵黑色的……黑色的‘林’字大旗!”
林。
這個字,對劉備、關羽、張飛而言,隻是一個陌生的符號,代表著一支不知敵友的神秘大軍。
可對徐庶而言,這個字,不啻於一道天雷,在他早已翻江倒海的心湖中,炸起了滔天巨浪。
是他。
林淵。
那個在潁川酒樓上,雲淡風輕間為他描繪出“養龍策”宏圖的男人。
那個派郭嘉前來,用最惡毒的言語和最精準的計謀,將他心中那座名為“忠義”的牌坊,拆得七零八落的男人。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的大軍,不是應該在虎牢關外,與袁紹的三十萬兵馬對峙嗎?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徐庶腦中閃過,又瞬間被一個更可怕的,也更清晰的念頭所取代。
這是一個局。
一個從他踏出新野,前往潁川那一刻起,就已經設好的局。
袁紹退兵是局,曹操南下是局,郭嘉的出現是局,現在,林淵大軍壓境,更是這盤棋局上,最致命的,收官之子。
徐庶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四肢百骸都變得僵硬。他猛地轉頭,看向郭嘉。
郭嘉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臉上那副幸災樂禍的笑容,此刻在徐庶眼中,充滿了魔鬼般的嘲弄。他仿佛在說:看,我早就告訴過你了。
“林?是何方兵馬?”劉備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絕望中的僥g幸,或許,是哪路勤王的諸侯?
張飛已經提著丈八蛇矛衝到了院門口,朝著長街儘頭那片漫天煙塵咆哮:“來者何人!報上名來!你爺爺張翼德在此!”
無人應答。
那支黑色的軍隊,隻是沉默地、以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緩緩逼近。他們沒有像曹軍那樣殺氣騰騰,卻比曹軍更讓人感到恐懼。那是一種來自食物鏈頂端,俯瞰獵物時的,冷漠與平靜。
劉備的最後一絲希望,在這片沉默中,徹底破滅了。
他看著身旁忠心耿耿的兄弟,看著滿臉慘白的徐庶,再想到城外那兩支不知是敵是友的虎狼之師,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他劉備,一生以仁義立世,克己複禮,何曾得罪過這許多人?為何天下之大,竟無他一處容身之地?為何他想救萬民於水火,最終卻隻能將自己和身邊所有信任他的人,一同拖入這深不見底的絕境?
他頭頂那股本就黯淡的“仁義”氣運,此刻像是被狂風吹拂的殘燭,光芒急劇搖曳,幾近熄滅。無數代表著“困頓”、“絕望”、“迷茫”的黑色絲線,從四麵八方纏繞而來,將那點微光,層層包裹,勒得越來越緊。
“元直兄。”郭嘉的聲音,懶洋洋地在徐庶耳邊響起,“你看,池塘裡的水,已經見底了。淤泥裡的魚蝦,都快要翻白肚了。”
徐庶沒有說話,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郭嘉。
郭嘉也不在意,他伸了個懶腰,仿佛眼前這修羅場般的景象,不過是鄉間的一場社戲。
“一個時辰。”郭嘉伸出一根手指,“夏侯惇的虎豹騎,最多一個時辰,就能兵臨城下。而東邊那位,看樣子,似乎很有耐心。”
他頓了頓,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玩味的蠱惑:“元直兄,你猜,若是曹軍開始攻城,東邊那位,是會出手幫你呢?還是會搬個板凳,沏壺好茶,等著看你和玄德公,怎麼被剁成肉泥?”
徐庶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是啊。
林淵,會怎麼做?
以他對那個男人的了解,他絕不會做任何沒有利益的事情。他出現在這裡,絕不是為了拯救劉備。
那麼,他的目的……
徐庶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形。
林淵,是為了他而來。
他導演了這一切,就是為了將自己逼到絕境,逼到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然後,再以“救世主”的姿態降臨,讓自己除了投靠他之外,再無第二條路可走。
何其狠辣!何其精準!
這一刻,徐庶心中對劉備最後的那一絲愧疚,那份源於“士為知己者死”的道義束縛,終於,煙消雲散。
他明白了。
這不是“仁”與“不仁”的道路選擇。
這是“生”與“死”的唯一選擇。
……
與此同時,距離新野百裡之外的一處官道上。
林淵勒住了馬韁。
他沒有去陳留,更沒有親自率軍前往新野。
袁紹退兵的消息,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這意味著,河北內部的爭鬥,比他推演的還要激烈。虎牢關之圍一解,他便立刻改變了原有的計劃。
去“綁”王允,固然重要。但一個死了的,被他從曹操屠刀下“救”出來的王允,價值才最大化。
所以,他不急。
他需要等,等曹操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件事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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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劉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