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
這兩個字,像兩顆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徐庶的心湖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埃,帶著一股冰涼的土腥氣。營地裡的火把“劈啪”作響,跳動的火焰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如同此刻他們紛亂的心緒。
徐庶的身體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看著眼前的林淵,那張年輕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可那雙眼睛,卻深邃得如同宇宙,仿佛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他描繪的藍圖,那一個個聞所未聞的詞彙——“五銖錢”、“軍屯”、“公法”、“百家爭鳴”,最後,是那個石破天驚的“總設計師”。
這不僅僅是一份招攬。
這是一份邀請,一份共同開創一個前所未有時代的邀請。
他這一生,苦讀聖賢書,鑽研兵法策論,所求為何?不就是為了尋一明主,輔佐其平定天下,還萬民一個朗朗乾坤嗎?
他以為劉備是。劉備的仁義,像一塊磁石,吸引了困頓潦倒的他。可相處日久,他才發現,那仁義是真,那困頓,也是真。劉備的仁義,像一件過於寬大的袍子,溫暖,卻也束縛了他所有的動作,隻能在泥濘中艱難跋涉,看不到前路。
他成了一隻被關在溫暖鳥巢裡的雄鷹,羽翼日漸沉重,天空遙不可及。
而現在,有人在他麵前,許諾了一整片天空。
“元直……”
一個虛弱而痛苦的聲音,將徐庶從劇烈的思想鬥爭中拉了回來。
他轉過頭,看到劉備在關羽的攙扶下,掙紮著站直了身體。這位半生顛沛流離的漢室宗親,此刻臉上沒有了憤怒,隻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傷。他嘴角的血跡尚未乾涸,那雙總是飽含淚水的眼睛,此刻真的蓄滿了淚水。
“備……備自知德薄能鮮,讓你受委屈了。”劉備的聲音哽咽著,他沒有去質問,也沒有去挽留,隻是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徐庶,“但備待你之心,天地可鑒。你我……你我相識雖晚,卻早已情同手足。難道……難道這數月的情分,都抵不過他這幾句狂言嗎?”
他伸出手,那隻因為常年握持雙股劍而布滿厚繭的手,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要抓住什麼。
周圍的百姓,看著他們敬愛的主公如此低聲下氣,也都發出了壓抑的抽泣聲。一些士兵,更是紅了眼眶,握著兵器的手,青筋畢露。
徐庶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情分。
是啊,情分。劉備待他,確實是掏心掏肺的好。這份知遇之恩,重如泰山。
可……
他再次看向林淵。
林淵隻是靜靜地站著,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仿佛眼前這催人淚下的一幕,與他毫無關係。他就像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隻是在等待一個早已注定的結果。
這種極致的冷靜,與劉備那外露的悲愴,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也正是這種對比,讓徐庶徹底清醒了。
劉備的情分,是將他綁在身邊,一同沉淪的情分。
而林淵的“無情”,卻是要將他從這泥潭中拽出,帶他去實現抱負的“無情”。
孰輕孰重?
“大哥!跟這等反複無常的小人廢話什麼!”張飛的咆哮再次響起,他那雙豹眼死死瞪著徐庶,其中的失望與憤怒,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他要走便讓他走!俺倒要看看,離了咱們,他能做出什麼名堂!今日,俺張飛就當從沒識得你徐元直這個人!”
關羽沒有說話,他隻是緩緩鬆開了攥住蛇矛的手,那雙丹鳳眼,也從林淵身上,移到了徐庶臉上。他眼中的精光已經斂去,隻剩下一種冰冷的,如同千年寒鐵般的失望。他微微昂起頭,那份屬於武聖的驕傲,讓他不屑於多說一個字。
兄弟二人的態度,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徐庶知道,他若留下,即便劉備不怪他,這道裂痕,也永遠無法彌補了。他將永遠活在猜忌與隔閡之中,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毫無保留地出謀劃策。
那個鳥巢,已經徹底碎了。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震的動作。
他對著劉備,對著這位他曾經真心想要輔佐的主公,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腰,行了一個大禮。
“主公……知遇之恩,庶,永世不忘。”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平靜。
“然,庶之才,非主公不能用,實乃庶之心,非此亂世所能容。庶欲為天下百姓謀一個萬世太平,而非一時之安。主公之仁,可安一時,卻難安一世。”
“道不同,不相為謀。”
“今日一彆,還望主公……珍重。”
說完這番話,他直起身,沒有再看劉備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
他緩緩地,轉過身。
這個轉身,仿佛用儘了他一生的力氣。他背對著劉備的悲痛,背對著張飛的怒火,背對著關羽的失望,背對著那些曾經追隨他、敬仰他的士兵與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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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自己的過去,徹底留在了身後。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憤怒、不解的目光中,他對著那個始終麵帶微笑的年輕人,撩起衣袍,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將頭,深深地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