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頭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飄向窗外的雪“我那時候天天忙著下地、跑營生,大多時候都在外頭,你們兄弟三個,都是你娘一手帶大的,吃喝拉撒、規矩管教,全是她操心。”
說起去世的妻子和老娘,兩人都沉默了,房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沒一會兒,廚房傳來“開飯咯!”
林呈和林老頭趕緊放下手裡的元寶,起身往廚房走。
開飯前,還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祭祖。
飯桌上已經擺滿了菜,燉得酥爛的野豬肉、清蒸魚、炒野菜、蘿卜燉豬骨,還有一大盆炸得金黃的肉丸子,最後是一碗飄著蛋花的熱湯,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分量足得能讓全家人放開肚皮吃到飽。
“時辰還早,先祭祖吧。”林老頭說。
他拎著一盞油燈,往正廳走,正廳中央的供桌上,立著三個牌位,分彆是林呈的母親和祖父母的。
當初從老家出來時,隻帶上了這三個牌位。
林呈裝了飯菜,放在牌位前,林山拿來最後一把香,一共十二根,林呈、林山、林海、林老頭一人三根,用灶火點燃。
煙氣嫋嫋升起,飄滿了正廳,林老頭率先對著牌位跪下,三個兒子也跟著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林呈在心裡默默祈禱:“娘,爺爺,奶奶,過年了,給您們送吃的、送錢來了。求您們保佑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早日找到安穩的地方安頓下來。”
磕完頭,林呈把香插在香爐裡,又倒了三杯米酒,緩緩灑在牌位前的青磚上,酒水滲進土裡,像是祖宗真的“喝”到了。
他又拿起剛才折好的紙元寶,放進火盆裡燒掉,紙灰隨著熱氣飄起來,林老頭趕緊用扇子往牌位方向扇“你們拿著錢,在那邊好好過日子。”
除了祭牌位,他們還在灶台邊祭拜了灶神,擺上了一碗飯和一些肉丸子,嘴裡念叨著“灶王爺保佑,來年有飯吃”;又去牲口棚邊祭拜了“獸神”,撒了些麥麩,希望牛馬能平安過冬。
祭拜完,才算真正到了吃年夜飯的時候。
按老家的習俗,飯前要放鞭炮,可家裡沒有鞭炮,林老頭便去柴房,拿了些曬乾的鬆針,紮成一小束一小束的,分給幾個孩子:“拿著,去院子裡點上,聽個響,也算沾沾年味。”
鬆針放在地上,林世泰幾個從灶爐裡取了燒著的木柴,用有火的一頭點燃鬆針。
“劈啪”聲立刻響起來,火星子蹦得老高,嚇得林世鈞往林呈身後躲,卻又忍不住探著腦袋看。
鬆針濺出的火星落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小坑,引得孩子們哇哇大叫。
林呈也是第一次知道,這沒有鞭炮還能用鬆針代替,不光是他一家這樣做,村子裡還有其他人家也在燒鬆針,不斷有劈啪聲響起。
隻不過比起鞭炮,聲音沒有那麼響而已。
等鬆針燒完,眾人回到屋裡,桌上的菜已經涼透了。
“倒進鍋裡熱一熱!”張秀兒說著,把菜一碗碗端進廚房,倒進大鐵鍋裡,架在灶火上加熱。
沒多久,鍋裡就冒起熱氣,肉香、魚香混在一起,比剛做好時更勾人。
熱乎的菜嚼在嘴裡,暖得從胃裡一直熱到心裡,連窗外呼嘯的風雪,都仿佛沒那麼冷了。
吃完年夜飯,就該守歲了。
按照規矩,守歲不能窩在炕上,得燒個大火堆,火越旺,來年的日子越紅火。
林呈三兄弟把桌子搬到房,騰出中間的空地,林山從灶爐裡鏟出紅彤彤的火炭,倒進地上的小土坑。
當初搬進來時,這個小土坑就存在,當時想著有桌子放在上麵,也不礙事,就沒填平,現在正好當火塘用。
又在火炭上鋪了兩層乾樹枝,最後架上兩根成人大腿粗的木柴,用吹火筒湊近,用力吹了幾下,乾樹枝被地下的火炭點燃,濃煙滾滾。
再用力吹幾下,火苗“騰”地躥起來,乾樹枝燃的很快,大火讓圍在邊上烤火的人趕緊往後退。
林嫵穿了件新做的紅襖子,頭上戴著新的絹花,蹦蹦跳跳地在火塘邊轉,林呈喊她“嫵嫵,火大了,你退後些!”
他拉住兩個兒子“離遠點,彆燒著衣服。”
林世泰掙開他的手,跑到爺爺身邊“爺爺,我也要吹!”
林老頭將吹火筒遞給他。
他撅著嘴,往吹火筒裡麵吹氣。
大火隨著他吹出來的氣,左右搖晃,林世泰吹的更起勁了。
林世賢也看的心裡癢癢,跑上去要玩,林呈讓他們玩了一會兒,就提著他們退後,坐下烤火。
兩人很不高興,嘴巴撅的老高。
林老頭等人打趣“小孩子不能玩火,不然會漏尿的!”
其他人作證說,小孩子玩了火,晚上一定會尿床,兩人這才放棄了玩吹火筒。
乖乖坐下來烤火,坐了一會兒後,屁股在板凳上扭來扭去,總想往火邊湊,被林呈按住了,就賴在他身上玩。
扯他的頭發、揪他襖子上的兔毛,沒一會兒就薅下來一大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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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鬨就打屁股!”林呈拍了兩人一下,他們卻咯咯笑著更歡,還嚷嚷著“要坐滑梯”。
林呈無奈,隻好翹著二郎腿,讓他們輪流坐在自己腿上,拉著他們的手上下晃,引得兩人的笑聲飄出老遠。
正熱鬨著,林世福和林世貴從外頭跑進來,抖了抖身上的雪,興奮地喊:“看我們帶什麼回來了!”
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倒出一把飽滿的鬆子。
“這麼冷的天,哪來的鬆子?”姚氏好奇地問。
林世福嘿嘿笑:“我們去掏了個老鼠洞,裡麵藏了好多鬆子!”
說著就丟了一顆進嘴裡嚼,林呈趕緊攔住:“老鼠碰過的,得煮煮再吃,彆鬨肚子。”
他們就找了個陶罐,裝滿水,把鬆子放進去,架在火塘邊煮。
林世貴還從懷裡又掏出了一把鬆子扔進火裡,等鬆子烤得焦黑,再用鉗子夾出來,吹掉表麵的灰,剝開殼,裡麵的果仁噴香。
“好吃!”林世貴眯著眼。
林世安伸手去搶,林世福趕緊護住:“彆搶,都有!”
他給每個人分了一顆。
林呈剝開一顆鬆子,發現果肉有點焦黑,嚼在嘴裡帶著點糊味,算不上多好吃,可林世泰和林世賢卻吃得眼睛發亮,吃完一顆就顛顛地跑去找林世福:“福哥,再烤一顆!還要!”
林世福拗不過,又從陶罐裡抓了一把鬆子,丟進火裡。
火塘裡的木柴燒得“劈啪”響,火苗躥得更高,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彤彤的,滿屋子都是烤鬆子的香氣。
王氏見氣氛熱鬨,又端來一盆黃豆,倒進乾淨的鐵鍋裡炒,等黃豆炒得金黃,“蹦”出香味,就裝進布袋子裡,誰餓了就抓一把吃,咯嘣脆的,越嚼越香。
一家人圍著火塘,有的剝鬆子,有的嚼黃豆,有的聽林老頭講老家過年的趣事。
屋外的雪還在下,簌簌地落在屋簷上,屋裡卻暖融融的,火塘的熱氣裹著食物的香氣,孩子們的笑聲混著大人的說話聲,也有了些過年的熱鬨氣氛。
林呈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有些高興,在逃難的路上,能這樣一家人圍在一起守歲,真好!
正熱鬨著,院門外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響,一個人影推門走了進來。
來人是林木的媳婦,她臉上堆著笑,一邊往屋裡走一邊自來熟地打招呼:“過年好啊,叔,嫂子們,你們還沒吃飯吧?”
林老頭在她進院的那一刻,臉就沉了下來,這會兒更是沒好氣道:“大木媳婦,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也沒大事,”林木媳婦搓著手道“就是家裡做年夜飯,鹽不夠了,想著叔家裡寬裕,來借點鹽……”
她話還沒說完,王氏“騰”地站起來,氣得聲音都發顫:“這個時候來借鹽?我看你是誠心不想讓我們家好過!你怎麼不去你小叔子家借,二狗家離你家才幾步路,偏要繞路來我家?存的什麼心思!”
張秀兒也皺著眉接話:“是啊,若是缺鹽,昨天、前天來借都成,怎麼偏趕在除夕夜飯點來?”
祖宗們傳下來的規矩,這一天,飯前飯後的時候,祖宗們要回家吃飯拿錢,外頭的女人這個時候上門,會驚擾祖宗的!
這樣祖宗們就不會保佑自家明年平安順遂了。
林呈回憶著,記憶中村裡好像發生過一件這樣的事,村東頭的李家,跟王家結了仇,王家媳婦特意挑了大年三十晚上去李家借米,結果那年李家就倒了大黴。
開春男人下地摔斷了腿,夏天糧食又遭了蟲災,冬天小兒子還得了場大病,差點沒挺過來。
從那以後,村裡就更忌諱這事了,都說過年時女人上門,是把‘晦氣’帶進門,祖宗不保佑,家運都要受影響!
這林木媳婦上門,就是不懷好意,不想讓自家好過。
不光是王氏和張秀兒生氣,家裡的幾個年輕媳婦也很生氣的聲討。
你一言我一語地指責:“就是!這可不是小事,是咒咱們家窮、咒咱們家不平安!”
“你自己不懂規矩,彆來害我們家!”
林木媳婦臉上的笑僵了,卻還強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你們還沒吃飯呢!再說二狗家也沒鹽了,年前沒去鎮上,誰家鹽都不多……”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不白借,我付錢買!或者等年後賣了炭,加倍還你們還不行嗎?對了,還想借點醋,借幾張麵片……”
“誰要你的錢!”王氏氣得指著她的鼻子罵,她坐的是長凳,一站起來,凳腳翹起,差點把旁邊的林世安絆倒,“你這是觸我們家的黴頭!今天是過年,我不跟你吵,趕緊滾出去!不然我就喊族長來評理,讓全村人都知道你乾的好事!”
林木媳婦也來了氣,一邊後退一邊嘟囔:“有鹽了不起啊?你們家又吃不完,借點怎麼了?還不是你們家沒提醒大家提前買年貨,不然誰會被困在村裡缺鹽?你們家這麼有錢就該幫襯族人,真是越有錢越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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