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萬妖穀到青雲劍宗,以林小滿如今的修為,全力禦空不過三日路程。
但她刻意斂了靈力,腳步放得極緩。
百年未歸,腳下的土地早已不複舊時模樣。邊境線上,百丈高的玄鐵城牆拔地而起,牆麵鏨滿密密麻麻的符文,日光下流轉著淡淡的金光——那是耗儘數十位陣法師心血布下的防禦大陣,每一道紋路都凝結著人族的掙紮。每隔十裡,烽火台巍然矗立,頂端的狼煙似從未斷絕,巡邏修士的身影在城牆上來回穿梭,甲胄碰撞的脆響,在空曠的天地間格外清晰。
沿途的人族城鎮比百年前多了數倍,卻都建在易守難攻的山穀隘口或平原腹地,護城大陣的光暈將城鎮裹得密不透風,進出的修士都要經過三重靈力核驗,一張張臉上,再也尋不到昔日的悠然,隻剩刻在眉骨的警惕與藏不住的疲憊。
最讓她心頭一沉的,是天地間的靈氣——稀薄了至少三成!指尖掠過空氣,往日濃鬱得幾乎能凝成實質的靈氣,如今隻剩一縷縷微弱的波動,像瀕死之人的呼吸。
“百年鏖戰,耗損太甚了。”白姨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指尖輕輕拂過城牆的符文,語氣裡帶著歎惋,“人族與妖族廝殺百年,隕落的修士何止百萬?每個修士逝去,體內積攢的靈氣便會散逸一空,而新的靈脈孕育,動輒需要千年萬年……這百年,人族是在拿命填啊。”
林小滿緘默不語,隻是望著遠方連綿的烽火。她能想象,這百年裡,故土經曆了怎樣的血雨腥風,那些她曾護佑的人,是如何在刀尖上求生。
第三日傍晚,青雲山脈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天際。
遠遠望去,護山大陣的光芒比記憶中強盛了十倍不止,七彩光華如流水般在陣法光罩上流轉,隱約可見一條金色龍影盤旋其中,龍鱗上的紋路清晰可辨——那是化神期修士才能鐫刻的陣紋!
“看來你那位大師兄,這些年沒少下苦功。”白姨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兩人在距山門十裡處落地,林小滿沒有直接闖入——她不想驚擾了山門,更想看看這百年間,青雲劍宗究竟變了多少。
走到山門前,兩個身著青色道袍的年輕弟子正守在那裡,修為不過築基中期,見她靠近,立刻橫劍攔下:“站住!來者何人?可有宗門通行令牌?”
林小滿微微一怔。
通行令牌?
記憶裡,青雲劍宗的弟子進出自由,山門從無這般嚴苛的規矩,更不必說查驗令牌。
“我……”她頓了頓,壓下心頭的澀意,“我是來找人的。”
“找誰?可有提前預約?”另一個弟子皺緊眉頭,語氣帶著戰時特有的緊繃,“如今是戰時狀態,無預約者,一律不得入內!”
林小滿正要解釋,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卻又略顯沙啞的聲音:“吵什麼?”
她渾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緩緩轉過身。
來人是個身著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麵容冷峻如昔,隻是眼角添了幾道深刻的皺紋,左臂的袖管空蕩蕩地垂著——那是齊肩斬斷的痕跡!
但那張臉,她絕不會認錯。
“周……周師兄?”林小滿的聲音忍不住發顫,記憶裡那個意氣風發的執法堂首席,如今竟添了這般多的滄桑。
周寒——當年青雲劍宗最年輕的執法堂首席,如今已是元嬰後期修為。他看到林小滿的瞬間,先是愣住,隨即猛地瞪大雙眼,眼中的震驚幾乎要溢出來,連握著佩劍的手都開始顫抖。
“你……你是……”他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林小滿輕輕點頭,眼眶微熱,“周師兄,好久不見。”
周寒渾身劇震,連退兩步,眼中閃過震驚、狂喜,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惶恐——那是對“亡者歸來”的本能錯愕。
“不可能……你……你不是已經隕落在萬妖穀了嗎?”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夢囈。
“我回來了。”林小滿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重量。
周寒盯著她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像是要確認眼前的人不是幻影,突然單膝跪地,右手重重按在地麵,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屬下……拜見劍尊!”
兩個守門弟子徹底傻了,手中的佩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劍尊?
哪個劍尊?
百年前那位以一己之力殺入萬妖穀,最終隕落的劍尊林小滿?!那不是宗門典籍裡的傳說嗎?
林小滿扶起周寒,指尖觸到他手臂上堅硬的肌肉,感受到他體內澎湃卻帶著疲憊的靈力:“周師兄,不必多禮。帶我去見掌門吧。”
“是……是!”周寒忙不迭應下,聲音依舊發顫,連忙轉身在前引路,腳步都有些踉蹌。
兩個弟子僵在原地,想攔又不敢攔,眼睜睜看著三人走進山門,直到身影消失,才敢低聲交談:“剛……剛才那是誰啊?”
“好像……好像是百年前的劍尊,林小滿……”另一個弟子咽了口唾沫,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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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劍尊不是已經隕落了嗎?”
“閉嘴!這種事豈是我們能議論的?小心被執法堂聽到!”
主峰,掌門大殿。
謝無妄正低頭批閱著玉簡,案上的燭火搖曳,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玉簡上密密麻麻寫著各地的戰報、宗門的物資調配、修士的傷亡統計,每一筆都浸著沉重。突然,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抬頭,神識瞬間鋪展開來——三股氣息正快速接近,一股是周寒,一股是陌生的化神期妖族氣息,還有一股……
那股氣息既熟悉又陌生,像深埋在記憶裡的碎片,輕輕一碰,就能勾起百年的執念。
像小師妹?
不,不可能。
小師妹已經死了,死在了萬妖穀的深處,連屍骨都沒能尋回。
他搖搖頭,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悸動,重新低頭看向玉簡,可指尖卻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那股氣息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殿外。
“掌門,”周寒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有……有貴客求見。”
謝無妄皺眉,放下玉簡:“什麼貴客?連預約都沒有?”
“是……是……”周寒的聲音哽了一下,似乎不知該如何形容。
他的話還沒說完,殿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一道身影逆光而立,夕陽從她身後灑入大殿,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看不清麵容,卻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清冽如劍的氣息。
謝無妄緩緩抬起頭,看向來人。
下一秒,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手中的玉簡“啪”地掉在地上,裂成了兩半。
可他毫無察覺,隻是癡癡地看著那個人,看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眉眼還是記憶裡的模樣,隻是褪去了少女的青澀,添了幾分曆經滄桑的沉靜,眼底的光芒,卻依舊如百年前那般明亮,像淬了鋒芒的劍。
“大……大師兄,”林小滿的聲音帶著哽咽,眼眶瞬間紅了,“我……我回來了。”
謝無妄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想站起來,可雙腿軟得厲害,試了兩次,才勉強撐著桌沿站起身,踉蹌著朝她走過去。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臉,指尖懸在半空,卻又猛地縮回——怕這隻是一場夢,一碰就碎。
最後,他隻是輕輕拉住她的手。
溫熱的,帶著脈搏跳動的觸感,真實得不像話。
“真的……是你……”他喃喃道,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真的……回來了……”
“我回來了,”林小滿握緊他的手,滾燙的淚水終於滑落,“對不起,大師兄,讓你等了這麼久……”
謝無妄拚命搖頭,想說“回來就好”,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壓抑了百年的哽咽。這個在人前殺伐果斷、冷硬如鐵的化神期掌門,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淚流滿麵,肩膀微微聳動,將百年的思念、擔憂、煎熬,全都化作了無聲的淚水。
周寒悄悄退了出去,輕輕關上殿門,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絕在外。
大殿裡,隻剩師兄妹兩人,還有燭火跳動的聲響。
謝無妄哭了很久,才漸漸平複下來。他鬆開手,用袖口擦乾臉上的淚水,努力恢複著掌門的威嚴,隻是通紅的眼眶,泄露了他心底的波瀾。
“這百年……你去哪了?”他問,聲音依舊帶著沙啞。
林小滿坐在他對麵,將萬妖穀中的經曆緩緩道來——以身祭劍,魂魄寄於劍中,百年沉睡,化繭重生,還有白姨的守護……一切都像一場漫長的夢。
謝無妄聽完,沉默了良久,指尖輕輕摩挲著桌案上的紋路,語氣裡帶著後怕:“原來如此……以身祭劍,化繭重生……難怪當年天機閣卜算,說你魂飛魄散,連一絲生機都無。”
他頓了頓,看向殿外:“白前輩呢?”
“在外麵等我,”林小滿說,“她說,有些事,要當麵跟你說。”
謝無妄點頭,聲音恢複了幾分沉穩:“請她進來。”
白姨緩步走進大殿,看到謝無妄,微微頷首:“謝掌門,久仰。”
“前輩不必客氣,”謝無妄起身回禮,語氣裡滿是感激,“百年來,多謝前輩對小師妹的照拂。”
“不過是信守承諾罷了。”白姨擺手,神色漸漸嚴肅起來,“我今日前來,有兩件事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