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青雲山山門。
當墨塵一行人風塵仆仆地出現在山道儘頭時,守門弟子先是怔了怔,隨即爆發出震徹雲霄的驚喜呼喊:“墨師兄回來了!小滿師姐回來了!”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轉瞬便傳遍了整座青雲山。
玄玉真人第一個從問劍堂衝了出來,須發皆張,平日裡的沉穩淡然蕩然無存;陸不醒緊隨其後,腳步急促,連平日裡不離手的酒葫蘆都歪在了腰間。兩人看到墨塵蒼白如紙的麵色,以及被小滿小心翼翼攙扶著的模樣,心頭皆是一沉,可當目光觸及小滿眼中那抹似曾相識的堅定鋒芒時,又有一簇希望的火苗,悄然燃起。
“師尊,宗主。”墨塵強撐著想要行禮,卻被玄玉真人一把扶住。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玄玉真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在小滿臉上停留了許久,才緩緩道,“進堂說話。”
問劍堂內,青雲山幾位核心長老悉數到場,蘇曉曉、王大石等人也被特許留下旁聽。墨塵坐在椅子上,緩了緩氣息,才將極北冰原之行的始末娓娓道來,從冰晶林的幻術迷陣,到冰魄湖底的驚險纏鬥,最後重點提及了冰魄蓮的來曆,以及劍靈重生的具體法門。
“儀式所需三樣東西,劍主心血、劍靈殘魂印記、冰魄蓮花蕊。”柳清霜上前一步,補充道,“心血和花蕊我們已經齊備,殘魂印記想來還殘留在霄光劍中。但玉簡上記載,儀式必須在劍氣溫和、靈氣純淨之地進行,還需至少三位化神修士護法,方能確保萬無一失。”
“劍塚。”陸不醒幾乎是脫口而出,“劍塚是我青雲山劍心彙聚之地,靈氣最為純粹,再合適不過。至於化神修士……”
他的目光,落在了玄玉真人身上。
“本座算一個。”玄玉真人頷首,語氣斬釘截鐵,“玄冰閣的冰魄真人和焚天穀的烈火真君,應該會願意出手相助。當年天劍廢墟一戰,若非小滿重鑄霄光劍斬殺魔劍,各宗的損失隻會更加慘重。這份人情,足夠請動他們二位。”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點頭。那場浩劫的餘波,至今仍讓人記憶猶新。
“那就三日後,於劍塚舉行儀式。”玄玉真人一錘定音,目光轉向墨塵,語重心長道,“這三日,你們務必好好休養,調整到最佳狀態。尤其是你,墨塵,燃命之術的後遺症非同小可,切不可掉以輕心。”
墨塵躬身應道:“弟子明白。”
散會後,墨塵和小滿並肩回到了醉劍峰後山的小院。
院門虛掩著,輕輕一推便吱呀作響。院子裡的一切,都和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落了幾片枯黃的竹葉,石桌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牆角那株老梅樹開得正盛,虯曲的枝椏上綴滿了瑩白的花朵,冷香沁人肺腑。仿佛他們從未經曆過那場九死一生的冒險,隻是出門踏了一趟青,賞了一回雪。
“這裡……”小滿站在院心,環顧四周,眼神有些恍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總覺得……很熟悉。”
“你在這裡住了整整三年。”墨塵輕聲道,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身上,“劍塚苦修三年,出關後也一直住在這裡。我們曾在這石桌上對弈,在那梅樹下練劍,在窗邊看雪落滿整座山峰。”
小滿循著他的話音,緩步走到梅樹旁,伸出手,輕輕觸碰那冰涼的花瓣。指尖傳來的細膩觸感,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零碎的畫麵在腦海中飛速閃過——深夜裡,她握著霄光劍在院中揮汗如雨;晨光中,墨塵坐在石桌邊,為她溫著一壺熱茶;某個雪落無聲的夜晚,兩人並肩坐在梅樹下,他說,等一切塵埃落定,便在這裡種滿梅林,從此看花開花落,不問世事紛擾。
“我想起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哽咽,眼眶微微泛紅,“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你說要種一片梅林,陪我看一輩子的花。”
墨塵的心猛地一顫,快步走到她麵前,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你……真的想起來了?”
“斷斷續續的。”小滿轉過身,看著他,眼中淚光閃爍,“就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裡的人和事都朦朦朧朧。我記得淩霄前輩,記得趙師兄,記得天劍廢墟那場慘烈的戰鬥……可那些記憶,又像是彆人的故事,離我很遠很遠。”
她踮起腳尖,輕輕撫上墨塵的臉頰,目光澄澈而認真:“墨師兄,如果儀式成功了,淩霄前輩回來了,我的記憶也完全恢複了……我會不會變成另外一個人?會不會……再也不是現在這個無憂無慮的小滿了?”
這個問題,她在極北冰原的風雪中問過,如今回到了這個充滿回憶的小院,又一次問了出來。
墨塵知道,她在害怕。害怕找回那些沉重的過往,害怕背負起霄光劍主的責任,害怕失去眼前這份簡單的快樂。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遞過去,語氣無比認真:“你不會變成另一個人。”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隻是找回了那些被遺忘的時光。不管是失憶時,那個會笨手笨腳做飯、會對著梅花發呆的小滿,還是恢複記憶後,那個手握霄光劍、心懷蒼生的小滿,都是你。都是我認識的,那個獨一無二的林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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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怔怔地看著他,許久,破涕為笑,眼角還掛著淚珠,笑容卻明媚得如同春日暖陽:“我相信你。”
接下來的三日,整座青雲山都陷入了一種緊張而肅穆的氛圍中。
劍塚被徹底清理乾淨,穀口加派了三重守衛,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玄冰閣的冰魄真人和焚天穀的烈火真君,也如約而至。兩位化神修士見到小滿時,眼中皆是閃過一絲驚訝——她雖然修為儘失,身形也略顯單薄,但身上那股若有若無、卻又鋒銳無比的劍意,依舊讓人不敢小覷。
第三日清晨,天色微熹,儀式正式開始。
劍塚中央,養劍池畔,一個繁複的六芒星陣法早已布成。陣法的六個角上,分彆擺放著霄光劍、冰魄蓮花蕊,以及四枚用天劍殘片淬煉而成的陣符。池水中,氤氳的靈氣嫋嫋升起,與劍塚中千年不散的劍氣相融,形成了一片朦朧的光幕。
小滿盤膝坐在陣法中央,墨塵坐在她對麵,兩人四目相對,眼中皆是信任與堅定。玄玉真人、冰魄真人、烈火真君三人,則分坐陣法三角,呈三才之勢,為儀式護法。
“準備好了嗎?”玄玉真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劍塚中回蕩。
小滿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她抬起右手,咬破指尖,一滴鮮紅的血珠滲出,在晨光中閃爍著瑩潤的光澤。血珠滴落,精準地落在霄光劍的劍脊上,瞬間便融入了那些細密的裂紋之中。劍身輕輕震顫,裂紋裡泛起了淡淡的紅光,像是沉睡的巨龍,正在緩緩蘇醒。
墨塵隨即雙手結印,將自身精純的天劍宗靈力,源源不斷地注入陣法之中。他的靈力,是喚醒淩霄殘魂印記的關鍵。
陣法開始運轉。
六芒星圖案陡然亮起,璀璨的光芒從六個角向中央彙聚,最終凝成一個巨大的光繭,將小滿和霄光劍牢牢包裹其中。光繭之內,無數古老的符文流轉飛舞,每一個符文都蘊含著磅礴的劍意,仿佛在訴說著天劍宗千百年的興衰榮辱。
“以心血為引,喚劍靈殘魂!”玄玉真人朗聲喝道,聲音中帶著一股浩然正氣。
小滿隻覺一陣眩暈,意識仿佛被一股溫和的力量牽引著,墜入了一片混沌的空間。這裡沒有天,沒有地,隻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在遊蕩閃爍。那些光點,是霄光劍千年來的記憶碎片,也是淩霄殘存的意識。
她看到了淩霄的一生。
看到他從一個懵懂的少年弟子,一步步成長為驚才絕豔的霄光劍主;看到他與師兄斷嶽因理念不合而爭執不休,最終為了封印魔劍,毅然選擇以身祭劍,將自己的神魂與劍融為一體;看到他在漫長的歲月中沉睡,等待著一個能夠喚醒他的傳人……
“淩霄前輩。”小滿在心中輕聲呼喚。
話音未落,那些遊蕩的光點便像是受到了召喚,紛紛朝著她彙聚而來,漸漸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人形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溫和而滄桑,看著她,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丫頭……你來了。”
“我來了。”小滿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來帶你回去。”
“回去?”人形自嘲地笑了笑,身影微微晃動,仿佛隨時都會消散,“我早就已經……消散了。你現在看到的,不過是一縷殘存的執念,一段破碎的記憶。真正的淩霄,在千年前以身祭劍的那一刻,就已經不存在了。”
“不。”小滿搖了搖頭,語氣無比堅定,“劍靈與劍主,本就是共生共滅的。隻要霄光劍還在,隻要我還記得你,你就永遠不會真正消失。”她從懷中取出冰魄蓮花蕊,那枚花蕊在她掌心散發出淡淡的金光,“現在,我要用冰魄蓮的力量,為你重塑神魂。”
金色的光芒從花蕊中溢出,緩緩注入人形體內。隨著金光的融入,人形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麵容也漸漸變得明朗——那是一個身著白衣的青年劍修,眉目清俊,眼神溫潤,正是小滿記憶中淩霄的模樣。
可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劍塚之外,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那聲音,雄渾而暴戾,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分明是——龍吟!
“怎麼回事?”烈火真君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來。
一個守衛生死關頭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帶著哭腔:“宗主!不好了!山門外……來了一條藍色的蛟龍,正在瘋狂攻擊護山大陣!”
“冰魄蛟!”墨塵的心猛地一沉,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它竟然追來了!
“儀式絕不能中斷!”冰魄真人急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焦灼,“一旦中斷,小滿的神魂會受到重創,淩霄的殘魂也會徹底消散!”
“我們去擋住它!”烈火真君提起靈力,周身瞬間燃起熊熊烈火,“玄玉道友,這裡就交給你了!務必護住他們!”
話音未落,兩位化神修士的身影便已化作兩道流光,衝出了劍塚。
山門外,冰魄蛟正用巨大的頭顱撞擊著護山大陣。它比在冰魄湖時更加龐大,也更加狂暴,頭頂那道被小滿一劍斬出的傷口還在滲著藍色的血液,讓它的眼神中充滿了瘋狂的仇恨。護山大陣在它的撞擊下,劇烈地搖晃著,陣紋上已經出現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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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畜!竟敢闖我青雲山!”烈火真君一聲怒喝,手中凝聚出一柄火焰長槍,裹挾著焚天煮海的威勢,直刺蛟首。
冰魄真人也不甘示弱,雙手快速結印,漫天冰錐憑空出現,如同暴雨般砸向冰魄蛟的身軀。
可暴怒狀態下的冰魄蛟,戰力已然暴漲到了極致,竟然硬生生扛住了兩位化神修士的聯手攻擊。它猛地張開血盆大口,一道粗壯的冰息噴湧而出,護山大陣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轟鳴,裂痕瞬間擴大。
“撐住!還需要一炷香的時間!”玄玉真人在劍塚內感應到外麵的情況,額頭滲出冷汗,高聲喝道。
劍塚之中,儀式正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
淩霄的形體已經凝聚了八成,隻差最後一步,便能與霄光劍徹底融合,重塑劍靈之軀。而這最後一步,需要小滿徹底敞開自己的心神,與淩霄的殘魂建立起最深的連接。
可小滿的心,卻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