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透過安邑郡守府敞開的殿門,斜斜地照進廳堂,將空氣中飛舞的細微塵埃染成金黃。喧囂聲、談笑聲、碗盞碰撞聲與烤肉的滋滋聲混雜在一起,蒸騰出熱烈而粗獷的氣息。一場盛大的慶功宴正在進行。
呂布踞於主位,一身玄色常服,並未披甲,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他手中把玩著酒樽,目光沉靜地掃過堂下。炭火上炙烤的全羊油脂滴落,劈啪作響,香氣彌漫。酒是剛從地窖搬出的河東自釀,雖非瓊漿,卻管夠管飽。
帳下諸將分列左右,人人臉上都帶著激戰後的鬆弛與功成受賞的欣然。
張遼坐在左首,與身旁的徐榮低聲交談著西線防務,言辭間偶爾比劃一下,目光銳利依舊,但眉宇間比之數月前的緊繃,已是舒緩不少。徐榮聽著,不時點頭,他麵容沉穩,即使在宴飲時,腰背也挺得筆直,保持著軍人的儀態。他是降將,平日裡話不多,但呂布將弘農防務的重任交予他與張遼共擔,此刻得以列席核心慶功宴,本身已是一種地位的確認。
稍遠些,成廉、魏續、宋憲、侯成等並州舊部則放得更開,幾人圍作一團,嗓門洪亮地比拚著此次北征斬獲,說到酣處,便轟然大笑,舉杯痛飲。他們是呂布起家的根基,雖能力不及張遼高順,卻勝在忠心不二。
呂布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右側的徐晃身上。這位新投不久的河東漢子,穿著新領的鎧甲,坐姿略顯拘謹,但背脊挺拔如鬆。他並未參與喧嘩,隻是默默飲酒,偶爾抬眼觀察著堂內諸人,眼神沉靜而專注。呂布心中微動,此人是塊璞玉,需以功業磨礪,以信任滋養。
“公明。”呂布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堂內的喧鬨稍稍一靜。
徐晃立即放下酒樽,拱手應道:“末將在。”
“此番北征,你整訓降軍,初顯成效;臨陣破敵,斬獲頗豐;戰後安民,處置得當。厥功甚偉。”呂布說著,舉起手中酒樽,“這一爵,敬你。”
徐晃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旋即化為肅然,雙手捧起酒爵,朗聲道:“全賴主公信任,將士用命!晃,不敢居功!”言罷,仰頭一飲而儘,動作乾脆利落。
“好!”呂布點頭,飲儘杯中酒,隨即道:“擢升徐晃為騎都尉,增領一曲兵馬。所俘白波降卒,擇優者繼續由你統轄整訓,務必使之早日成軍。”
“末將遵命!必竭儘全力,不負主公重托!”徐晃起身,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
眾將見狀,紛紛叫好祝賀。他們看得出,主公對此人甚是看重,而徐晃的表現也的確當得起這份賞識。
呂布又看向另一側的高順。高順依舊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即便在宴會上,也隻是小口啜飲,麵前的案幾整潔如初。
“伯平。”呂布喚了他的表字,“陷陣營新裝初試,鋒芒畢露,此戰頭功,在你與兒郎們。”
高順起身,抱拳:“分內之事。裝備之利,亦賴主公點撥。”他話極少,卻字字實在。陷陣營的強悍,人所共知,無需多言。那支沉默的重甲部隊,及其守護的秘密,是呂布麾下最鋒利的刃和最堅實的盾。
呂布亦向他敬酒,並下令重賞陷陣營全體將士,酒肉犒勞,絹帛賞賜加倍。
賞功環節過後,宴會氣氛愈加熱烈。呂布又依次與張遼、徐榮、成廉等諸將飲過,肯定了眾人之功。尤其是徐榮,呂布特意與他多飲了一爵,感謝他鎮守後方,保障糧道通暢,徐榮連稱不敢,神色間卻更見沉穩。
酒過三巡,宴正酣時。
一名親衛悄然入內,快步走到賈詡身邊,低聲稟報了幾句,遞上一卷細小的帛書。賈詡麵色如常,微微頷首,揮手讓親衛退下。他並未立即動作,隻是將帛書攏入袖中,繼續拈起一枚果脯,慢慢咀嚼著,仿佛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雜事。
但他的細微動作,並未逃過呂布的眼睛。
呂布放下酒樽,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文和,何事?”
賈詡聞聲,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到堂中,向呂布微微一禮:“回主公,確是有些消息自各方傳來,恐擾主公與諸位將軍雅興。”
“無妨。”呂布擺手,“正好也讓諸位聽聽,如今這天下,又演了哪幾出新戲。”
堂內漸漸安靜下來,眾將的目光都投向賈詡。他們知道,這位看似不起眼的文士,手中掌握著通往四方的情報脈絡,他的消息,往往決定著大軍下一步的動向。
賈詡清了清嗓子,聲音平穩無波,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西線長安。李傕、郭汜二人,矛盾已不可調和。旬日之內,雙方麾下軍馬在未央宮外及東市已發生數次械鬥,規模不小,死傷數百。據聞,太尉楊彪出麵調停,反遭嗬斥,天子震恐,深居宮中不敢出。”他頓了頓,補充道,“消息來源,是幾名從長安潰圍而出的羽林衛,以及我們安插的貨郎所見。”
眾將聞言,臉上多露出鄙夷或幸災樂禍之色。西涼軍內耗,對他們自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