壺關,如同一頭沉默的巨獸,盤踞在太行山的隘口。灰褐色的城牆沿著陡峭山勢蜿蜒起伏,在初春尚且料峭的寒風中,透著一股浸入骨髓的冷硬與肅殺。關牆之上,袁軍旗幟有氣無力地飄動著,守軍的身影在垛口後若隱若現,警惕地注視著關下那片連綿如蟻穴的營寨,那裡是徐晃的軍隊。
徐晃身披常甲,外罩戰袍,屹立在營中高聳的了望塔上,目光如鷹隼般久久凝視著那道仿佛與山岩融為一體的天險。他在這裡與高乾對峙已有些時日,前期一直是佯攻牽製,麾下兒郎們雖也日日鼓噪,做出攻城的姿態,但真正的傷亡並不大。這種“雷聲大,雨點小”的戰法,起初讓麾下一些渴望斬將奪旗、建立軍功的將領頗感焦躁,但徐晃治軍嚴整,令行禁止,無人敢違逆。
“將軍,關牆高三丈五尺,牆體厚重,依山傍險,強攻恐傷亡慘重,得不償失。”身旁的副將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憂慮,“高乾龜縮不出,憑險固守,擺明了是要拖延時間,消耗我軍,等待鄴城援軍或並州局勢明朗。”
徐晃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如古井無波:“我知道。我軍在此,本就是一枚釘子,釘住高乾,不讓他東顧晉陽,更不能讓他分兵西援,與可能到來的張合部夾擊我軍。”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木質欄杆,發出篤篤的輕響,“主公親率主力奇襲西河,勝負關鍵,在於速度與出其不意。我等在此多牽製高乾一日,主公在晉陽方向便多一分勝算,並州大局便早一刻抵定。”
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著木梯傳來,打破了了望塔上的沉寂。一名親兵雙手捧著一支密封的細長銅管,快步上前,單膝跪地:“報!將軍,主公八百裡加急軍令!自晉陽方向傳來!”
晉陽!徐晃眼中精光爆射,猛地轉身,一把接過銅管,指尖觸及那冰涼的金屬,他迅速驗看火漆封印,確認無誤後,用力擰開管蓋,取出一卷質地緊密的薄絹。他的目光如疾風掃過落葉,迅速閱讀著上麵的字跡。儘管他臉上肌肉習慣性地緊繃,控製著情緒的外露,但那雙銳利眼眸中一閃而逝的亮光,以及眼角幾不可察微微舒展開的細紋,卻泄露了他內心的激蕩。
薄絹上的字跡遒勁有力,言簡意賅:“晉陽已克,大局初定。張合援軍已至榆次,意圖阻我東進。公明可相機而動,不必再拘於佯攻。即刻轉取攻勢,全力施壓壺關,務必使其不能東援張合,若有機可乘,破關亦可。”
副將看到徐晃神色間的細微變化,忍不住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問道:“將軍,可是主公有新的指令?”
徐晃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將絹帛遞給他,自己則再次將目光投向雄踞前方的壺關。隻是這一次,那目光裡不再是審慎的觀察與耐心的忍耐,而是充滿了銳利無匹的進攻欲望,如同發現了獵物破綻的獵豹。
副將迅速看完,臉上瞬間湧上難以抑製的激動之色,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晉陽真的拿下了!主公神威!將軍,我們是否……”
徐晃抬手,做了一個果斷下切的手勢,止住了他的話。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營地的煙火氣息和太行山早春特有的清冽寒意,沉入肺腑,再緩緩吐出時,已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決斷與殺伐之氣。
“傳令下去。”徐晃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望塔的每一個角落,帶著金屬般的質感與重量,“各營主將、校尉,即刻至中軍大帳議事,不得有誤!”
“得令!”
片刻之後,中軍大帳內,牛油火炬劈啪燃燒,將帳內照得通明。徐晃麾下主要將領齊聚一堂,甲胄鏗鏘,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之上那道沉穩如山嶽的身影上。氣氛凝重而熾熱,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積聚。
“主公已克晉陽,並州心臟已入我手!”徐晃開門見山,第一句話便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在帳內激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抽氣聲,將領們臉上瞬間布滿興奮的紅光,眼神灼灼。
“然,戰事未止,危機猶存!”徐晃話音一轉,聲調陡然拔高,瞬間壓下了帳內的騷動,“袁紹已遣大將張合,率精兵馳援,前鋒已至榆次,建立防線,意圖阻我主公東進之路!高乾雖失晉陽老巢,但其壺關主力未損,仍據天險,若讓其與張合東西呼應,則並州局勢必將反複!”
他豁然起身,走到懸掛的簡陋羊皮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壺關的位置,發出沉悶一響。
“自今日起,停止一切佯動、擾敵!全軍轉入強攻態勢!我要壺關守軍,日夜不得安寧,我要高乾,一兵一卒也無法抽調出去,東援張合!”
一名性情剽悍的校尉立刻抱拳,聲若洪鐘:“末將願為先鋒!必為將軍,為主公叩開此關!”
徐晃看了他一眼,眼神冷靜如冰:“壺關不是晉陽,強攻不等於送死。要打,就要打得巧,打得狠,打在守軍的痛處,耗其筋骨,摧其意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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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詳細部署,條理清晰,指令明確:
“第一營,第二營,集中所有隨軍匠戶及輔兵,全力打造、督造攻城器械!所有雲梯前端必須加固,蒙以浸濕的生牛皮,防火箭侵襲。井闌底座加固,高度至少再加一丈,務求能全麵壓製關牆箭樓。衝車前端包鐵加厚,配三隊士卒,給我日夜不停,輪番撞擊關門!”
“第三營,第四營,挑選臂力強勁、目力精準的善射之士,組成三支射生隊,配備強弓硬弩,輪番上前,以密集箭矢覆蓋關牆垛口,重點關照敵軍旌旗指揮處、金鼓傳令點,以及任何疑似將領所在位置,疲擾其心神,狙殺其軍官與技術兵種!”
“第五營,多為並州本地士卒,熟悉太行山地理。你部即刻化整為零,散入關隘兩側山嶺,尋找獵戶樵夫小道,攀爬險峻之處。若能尋得繞至關後或隱秘攀上關牆之法,便是奇功一件!即便不能,也要多設疑兵,廣布旗幟,夜間多舉火把,製造大軍欲翻越山嶺、斷其歸路之假象,迫使高乾分兵守備,不敢全力應對正麵攻勢!”
“其餘各營,分為三隊,日夜輪番進攻,梯次投入,不給守軍絲毫喘息之機!每次進攻,不以求必克關牆為目的,但求最大程度消耗其守城兵力、箭矢儲備、滾木礌石,更要持續不斷地摧垮其守城意誌!”
命令一條條下達,清晰、周密而冷酷。將領們屏息凝神,深知這將是一場考驗毅力、消耗血肉的慘烈之戰,但無人退縮,眼中隻有被點燃的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