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穀地其他區域的戰鬥同樣進入了白熱化。
徐晃部隊在返身堵截袁軍前軍時,遭到了對方拚死反撲。這些陷入絕境的河北前鋒,爆發出困獸般的驚人戰鬥力,為了撕開一條生路,他們不顧傷亡,一波波衝擊著徐晃部在狹窄穀口設立的防線。雙方士卒在屍山血海中擁擠、砍殺,戰斧與長槍碰撞,怒吼與慘叫交織,每一寸土地的爭奪都需付出慘烈代價。屍體層層堆積,幾乎堵塞了通道,流淌的鮮血讓地麵變得泥濘不堪,每踩一步都濺起暗紅的泥漿。
穀外,張繡的騎兵與袁軍後軍及護糧部隊纏鬥正酣。西涼鐵騎依仗機動,反複衝殺,試圖徹底攪亂敵軍陣型。然而,袁軍後軍畢竟數量眾多,護糧兵亦多是健卒,在初期的混亂後,也開始依托糧車結陣自保,長戟如林,箭矢如雨,讓張繡的騎兵難以徹底穿透,戰況一時陷入膠著,如同兩頭角力的蠻牛,誰也奈何不了誰。
這場精心策劃的伏擊戰,從清晨殺到午後,狼孟陘徹底淪為一個巨大的血肉磨坊。煙火彌漫,滾石不時從山坡滾落,帶走幾條性命,狹窄的空間裡,雙方士卒在絕望與瘋狂中殊死搏殺。呂布軍憑借地利、突襲的先手,以及呂布本人和陷陣營那摧枯拉朽般的絕對武力,始終牢牢掌控著戰場的主導權。但河北軍兵力上的優勢以及在絕境中被激發出的頑強,也讓勝利的天平每一次傾斜,都伴隨著呂布軍士卒生命的流逝。
轉機,終於在中軍核心的崩潰中到來。
當那杆代表淳於瓊的帥旗,在混戰中被一名悍勇的並州軍校尉奮力砍倒;當那最後頑抗的核心圓陣,被呂布親自率領的陷陣營如同熱刀切牛油般徹底撕裂,河北軍中軍的脊梁,終於被打斷了!
帥旗倒下,主將不知所蹤,統一的指揮瞬間瓦解。幸存的河北軍士卒失去了戰鬥的意誌核心,從各自為戰,迅速演變成一場全麵的、無法遏製的大潰逃。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們丟盔棄甲,哭嚎著向一切看似能逃離的方向湧去。許多人慌不擇路地跳入冰冷的漳水,旋即被湍急的河流吞沒;更多人試圖攀爬陡峭濕滑的崖壁,卻往往在絕望的嘶喊中失足摔下,在穀底化作一灘肉泥。
淳於瓊本人,在親兵幾乎傷亡殆儘的拚死護衛下,丟棄了彰顯身份的盔甲,換上普通士卒甚至難民的衣衫,趁著戰場極度的混亂以及日漸西沉帶來的昏暗,沿著一條罕有人知的獵戶小徑,如同喪家之犬般,帶著寥寥數十殘兵,狼狽不堪地逃入深山密林,自此不知所蹤。他們甚至不敢返回河北,隻能在恐懼與饑餓的驅使下,於荒山野嶺間躲藏苟活。
戰火,直到第三日才在狼孟陘徹底熄滅。山穀中彌漫著屍骸腐臭與煙火焦糊混合的刺鼻氣味,景象宛如地獄。成群的烏鴉在低空盤旋,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聒噪。繳獲的軍械、旗幟、糧車堆積如山,但這些戰利品的輝煌,卻難以掩蓋此戰帶來的慘重傷亡。
呂布站在一片狼藉的戰場邊緣,玄甲上沾滿血汙與塵土,麵無表情。徐晃、張繡等將領肅立在他身後,人人臉上都帶著激戰後的深深疲憊與尚未完全散去的殺伐之氣。勝利是毋庸置疑的,淳於瓊的三萬援軍幾乎全軍覆沒,被陣斬者逾萬,投降者數千,餘眾儘數潰散。遠在祁縣的張合聽聞這驚天敗訊後,派出的接應部隊也被呂布軍遊騎輕易擊退,他立刻徹底龜縮城中,轉入絕對的守勢,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然而,當中軍司馬將那份染血的傷亡統計呈上時,勝利的喜悅便被沉重的現實衝淡。
主公,此戰我軍陣亡逾三千,重傷失去戰力者近一千五百。徐晃將軍前鋒部隊傷亡最重,折損近四成;陷陣營戰死一百三十七人,重傷五十二人;張繡將軍騎兵損失約八百騎。箭矢消耗殆儘,兵甲損毀嚴重,尤其是火油、滾木等物,已無儲備。軍司馬的聲音低沉,每一個數字都像重錘敲在眾將心頭。
呂布沉默地聽著,目光掃過那些正在被民夫和輔兵艱難搬運的同袍遺體。這些都是他賴以爭雄的百戰精銳,每損失一個,都讓他心頭沉重一分。擊敗張合,再破淳於瓊,看似風光無限,連戰連捷,但自家的情況,隻有他自己清楚。軍隊已經極度疲憊,連續的高強度作戰讓士卒們的精神和體力都達到了極限。繳獲雖多,但短期內難以完全轉化為戰鬥力。
厚葬陣亡將士,登記造冊,撫恤加倍。呂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重傷者儘力救治,不容有失。繳獲物資,立刻清點,能用的即刻補充各部。
主公,徐晃上前一步,他甲胄上的血汙尚未完全清洗,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與憂慮,我軍雖連勝,然銳氣已泄,士卒疲敝至極。是否…暫緩攻勢,進行休整?
這正是呂布心中所想。他知道,現在不是被勝利衝昏頭腦,繼續高歌猛進的時候。袁紹這頭猛虎隻是暫時被打疼了爪子,遠未傷筋動骨。若不顧自身情況,盲目擴張,隻會將疲憊的軍隊拖垮,給對手可乘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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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明所言極是。呂布點了點頭,目光投向西方,壺關的方向,袁紹經此兩敗,短期內難以組織起新的有效攻勢。這,正是我等休養生息的良機。
他果斷下達了新的戰略指令:全軍放棄東進,收縮防線。以榆次、祁縣外圍為界,與張合形成對峙。主力撤回晉陽周邊,利用這段寶貴的時間進行休整、補充兵員、操練新兵!
而對於壺關的高乾,呂布的指令明確而冷酷:變強攻為!
他向眾將闡釋這之策:即在壺關外圍險要處,構築更加堅固、連綿的營壘柵欄,挖掘深溝,廣設鹿角拒馬,不求攻進去,但求鎖死出路,絕不讓高乾一兵一卒輕易出來。同時派出多支精銳遊騎,徹底掃蕩壺關通往外界的所有大小路徑,絞殺任何信使與運糧隊,使壺關淪為信息與物資的孤島。每日還需派嗓門洪亮的士兵到關前喊話,將張合兵敗、淳於瓊全軍覆沒的消息反複宣揚,並將繳獲的袁軍旗幟、將領衣甲在關前示眾,以此攻心,瓦解守軍鬥誌。不同於傳統的圍三闕一給予希望,此策旨在明確告訴高乾,沒有任何退路,唯有投降,或是在饑困交加中耗儘最後一絲力氣。同時,嚴格管控並州境內物資,尤其是糧食鹽鐵,絕不允許流入上黨,從根源上掐斷壺關的長期生存能力。
告訴胡車兒,他的任務不是攻城,是困城!我要壺關內,連一隻老鼠都跑不出來!更要讓高乾和他的士兵,在絕望中慢慢煎熬!呂布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主公英明!眾將心悅誠服。此策既能以最小代價解決壺關之敵,又能讓疲憊不堪的主力獲得寶貴的休整時間,實為當下最穩妥睿智之舉。
鄴城,大將軍府。
當淳於瓊僅以身免、三萬援軍灰飛煙滅的噩耗最終確認時,袁紹的反應不再是暴怒,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沉默。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再出來時,鬢角似乎又添了幾縷霜白,神情中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蒼老。
敗給曹操,他可以歸結為對方狡詐、時運不濟。但接連敗給一直被自己視為邊地武夫的呂布,尤其是這支他寄予厚望的援軍竟如此不堪一擊,這對他的信心和威望打擊是空前的,甚至動搖了根基。
主公……許攸、審配、郭圖等謀臣齊聚,卻麵麵相覷,無人敢先開口觸及這痛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