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攸被勒令“閉門思過”的處置,如同在鄴城這潭已然渾濁不堪的深水中投入了一塊千斤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權力階層的每一個角落。昔日裡車馬絡繹、訪客盈門的許府,仿佛一夜之間被無形的寒冰凍結,朱漆大門緊緊關閉,連門房也縮在耳房內,噤若寒蟬,唯恐一絲聲響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沾染上這突如其來的禍事。
府邸之內,更是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與壓抑之中。仆役婢女們行走廊廡間皆屏息凝神,步履輕悄如貓,生怕任何微小的動靜會驚擾、觸怒那位正處於暴怒與絕望邊緣的主人。
書房內,早已是一片狼藉。名貴的青瓷花瓶化為滿地碎片,珍貴的帛書竹簡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紫檀木案幾傾倒在地,這一切都無聲地記錄著主人不久前那場雷霆之怒。許攸獨自佇立在緊閉的窗前,身影在搖曳的昏暗燭光下被拉得細長,顯得前所未有的孤寂與蒼涼。往日的狂放不羈與智珠在握的倨傲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交織著滔天憤怒、刻骨屈辱與冰冷刺骨絕望的神情。
“閉門思過……嗬嗬,好一個冠冕堂皇的閉門思過!”他對著窗外濃重的夜色低聲嘶語,聲音因極致的情緒而沙啞不堪,充滿了刻骨的譏誚與悲涼,“袁本初啊袁本初,你竟如此待我許子遠!想我為你殫精竭慮,出謀劃策,助你破公孫瓚於易京,定四州於河北,縱無擎天保駕之功,亦有嘔心瀝血之勞!如今,隻因審配那等小人構陷,族侄不肖,你便不查實證,不聽辯解,直接奪我權柄,禁我於這方寸之地!昏聵!何其昏聵!無能!實乃無能之主!”
他回想起自己甚至未能得到一次當麵陳情的機會,就被一紙冰冷的命令打入這無形的牢籠。袁紹那多疑善妒、外寬內忌而又優柔寡斷的性情,他再清楚不過。一旦被其列入猜忌的名單,再想重獲信任,無異於癡人說夢。更何況,如今審配、逢紀等人正虎視眈眈,豈會放過這落井下石、趕儘殺絕的良機?
“這鄴城……這河北……已然沒有我許子遠的立錐之地了。”一個冰冷而清晰的聲音在他心底最深處響起,帶著絕望的回響。繼續滯留於此,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被徹底邊緣化,在無人問津中鬱鬱而終。更大的可能,則是隨著局勢的進一步惡化,自己會成為某場政治清洗的祭品,死得不明不白,甚至累及家族。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南方。曹操,那個昔日的舊友,如今勢同水火的強敵。曹孟德固然奸詐狠辣,但其知人善任,唯才是舉,行事果決狠厲,賞罰分明,絕非袁紹這等色厲內荏、猶豫反複之主所能比擬。更重要的是,曹操如今正處困境,西有呂布虎視,北有袁紹這座大山,若自己此刻前去,獻上足以扭轉乾坤的破袁之策……
這個念頭一旦破土而出,便如同汲取了養分的藤蔓,在他心中瘋狂滋長蔓延。風險毋庸置疑,一旦事機不密,便是身死族滅的下場。但那可能的收益……或許是絕處逢生的希望,是快意恩仇的契機,是施展畢生所學抱負的廣闊舞台!
他猛地轉過身,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決絕所取代。不能再坐以待斃了!審配等人既已動手,絕不會僅僅滿足於剝奪他的權力,後續必然還有更陰毒的手段接踵而至。必須趁其布局未穩,防範未嚴之際,連夜逃離這座即將吞噬他的牢籠!
“許安!”他對著空寂的書房低沉喚道。
一個矯健的身影應聲如同鬼魅般從厚重的書架後陰影中閃出,正是他絕對信賴的心腹死士,亦是知曉他諸多隱秘的遠房族侄許安。“叔父,有何吩咐?”許安的聲音平穩而冷靜。
“準備一下,今夜便走。”許攸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意味,“隻攜帶便於攜帶的金餅、珠玉細軟,還有我書房暗格內那幾卷標注了河北山川險要、兵力屯駐、糧草分布的輿圖。其餘一切,田宅、藏書、古玩……儘數舍棄!”
許安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但他深知叔父性情與此刻處境,立刻收斂心神,重重點頭:“明白!屬下這便去準備馬匹,規劃路線。”
“不!不用馬匹!”許攸斷然否定,眼神銳利,“目標太大,容易引人注意!就你我二人,輕裝簡從,換上商旅服飾,趁此夜深人靜之時,從府邸西側那扇廢棄已久的角門潛出。路線……避開所有官道驛站,繞行山野小徑,先設法進入河內郡地界!”他心念電轉,河內如今雖在李肅掌控下,形勢複雜,但正因如此,鄴城的控製力相對薄弱,且是能最快脫離袁紹勢力範圍、通往多方勢力交錯之地的途徑。
“諾!”許安不再多言,身形一閃,再次融入陰影之中,著手準備。
是夜,月隱星沉,凜冽的北風如同鬼哭狼嚎,席卷過鄴城空曠寂寥的街道。三更梆子響過不久,許府西牆一扇布滿苔蘚、幾乎被人遺忘的角門,被悄無聲息地拉開一條縫隙。許攸已換上一身半舊不起眼的灰色商人棉袍,頭上戴著遮住大半麵容的厚實皮帽,臉上甚至刻意塗抹了些許灰土,與往日那個峨冠博帶、舌戰群儒的謀士形象判若兩人。許安則背著一個看似普通卻內藏乾坤的沉重行囊,裡麵是他們全部的盤纏和那幾卷足以影響河北命運的機密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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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一眼,不再猶豫,如同兩道融入墨色的影子,迅速竄出角門,消失在漆黑曲折的巷道深處。寒風卷著冰冷的雪沫撲麵而來,很快便將他們留下的那幾不可辨的足跡徹底抹去,仿佛從未有人經過。
……
翌日清晨,直到天色大亮,日頭高懸,許府內外依舊是一片異樣的死寂。奉命在府外“護衛”的幾名軍士察覺有異,壯著膽子上前叩門詢問,卻久久得不到回應。心中不安漸生,幾人商議後,終於強行撞開府門衝入其中。府內仆役雖俱在,卻個個麵如土色,驚慌失措,問及主人去向,皆言自昨夜起便未曾得見。
消息火速傳至審配府邸。他初聞時先是一怔,隨即臉色驟變,手中茶盞幾乎跌落!
“搜!立刻給我徹底搜查全府!他定然還藏在某處隱秘的夾壁或地窖之中!”審配不願相信,或者說內心深處拒絕承認那個最糟糕的可能性,厲聲下令。
然而,當如狼似虎的兵士們將許府裡裡外外、翻箱倒櫃搜查了數遍,甚至連假山池塘都未曾放過,卻始終不見許攸蹤影,隻在書房一處被撬開的暗格內,發現了一小堆早已冷卻的、焚燒信劄留下的紙灰時,審配終於被迫麵對現實——許攸,真的跑了!就在他們眼皮底下,連夜潛逃了!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審配氣得渾身發抖,額角青筋暴跳,立刻嘶吼著下達命令:封鎖鄴城所有城門,許進不許出!全城實行地毯式搜捕!派出多路精騎,沿著通往各方的主要官道、小徑全力追緝!他心中又驚又怒,驚的是許攸竟有如此膽魄和決斷,怒的是自己終究棋差一著,低估了對方,未能及早布下天羅地網。更讓他心底泛起寒意的是,許攸這一去,會投向何方?若是帶著河北的核心軍機要密,投靠了曹操,或是那個近來風頭正勁的呂布……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那種後果讓他不寒而栗。審配立刻整肅衣冠,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急匆匆趕往大將軍府。此事,已無法隱瞞,必須立刻、當麵稟報袁紹。
暖閣之內,袁紹剛服下一劑安神湯藥,麵色依舊憔悴灰敗。當聽到審配用帶著難以抑製顫抖的聲音,稟報許攸已連夜潛逃,極可能攜帶河北機密投奔他方時,袁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仿佛未能理解這消息的含義,隨即,一股無可抑製的腥甜血氣猛地湧上喉頭!
“噗——”
一大口鮮血從他口中狂噴而出,瞬間染紅了胸前明黃色的錦被,他身體劇烈一晃,向後重重栽倒在軟榻之上。
“主公!”
“快!快傳醫師!速喚醫師!”
暖閣內頓時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亂與恐慌之中。
袁紹無力地躺在榻上,眼神渙散地望著雕梁畫棟的屋頂,耳邊充斥著眾人驚慌的呼喊與雜亂的腳步聲,但這些聲音仿佛來自極其遙遠的地方,模糊而不真切。許攸的背叛,如同最後一根精準射入心臟的毒箭,徹底擊穿了他那早已在連連打擊下變得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線。長子的離心離德,心腹謀臣的攜密叛逃,外部呂布、曹操的步步緊逼,內部審配、逢紀、郭圖等人的爭權奪利……所有的一切,交織成一張絕望的大網,將他緊緊纏繞。
“天意乎……真要亡我河北基業乎……”他嘴唇翕動,發出微不可聞的囈語,聲音中充滿了英雄末路的無儘悲涼與徹骨絕望。
許攸的星夜出逃,仿佛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河北這艘本就千瘡百孔、迷失方向的巨艦,徹底失去了最後的穩定,加速向著那萬劫不複的深淵傾覆滑落。而此刻,那一老一少兩個決絕的身影,正頂著能割裂皮膚的凜冽寒風,在茫茫無垠的雪原之上,向著南方,亦是向著未知的命運,艱難而堅定地跋涉。他們的前方,是吉凶未卜的前路,也或許是即將攪動整個天下格局的、又一場滔天巨變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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