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峪大捷的軍報如同插上了翅膀,飛速傳回鄴城,恰似久旱龜裂的荒原上驟降的一場透雨,瞬間衝刷滌蕩了籠罩在大將軍府上空近半年之久的沉重陰霾與令人窒息的壓抑。
暖閣之內,那原本濃重得化不開的藥石苦澀氣味,似乎也因此番喜訊而淡去了幾分。袁紹半倚在錦榻之上,聽著審配抑揚頓挫、繪聲繪色地稟報著此戰的詳細成果——曹軍如何一步步踏入精心設置的死亡陷阱,大將曹純如何身負重傷、僅以身免,兩千餘名曹操倚仗的精銳如何被殲滅殆儘,繳獲的軍械甲仗堆積如山……他那張因長期臥病而顯得蠟黃憔悴的臉龐上,罕見地泛起了激動的潮紅,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無神的眼眸裡,竟迸發出一種近乎回光返照般的灼人亮光。
“好!好!好!”袁紹氣息不穩,卻接連吐出三個鏗鏘的“好”字,沙啞的嗓音裡充滿了揚眉吐氣的酣暢快意,“高覽不負吾之厚望!審配、元圖、友若,爾等此番謀劃,精妙絕倫!當真是精妙絕倫啊!”
他掙紮著,試圖憑借自己的力量坐直身軀,一旁侍立的內侍慌忙上前小心攙扶。
“此一戰,大揚我河北軍威!一雪並州失利之恥!更讓那曹阿瞞知曉,我袁本初,絕非任人揉捏的軟柿子!”袁紹越說越是激動,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襲來,他卻毫不在意地揮手,擋開了內侍急忙遞上的溫藥湯碗,“快!速將此捷報,抄錄傳閱各軍,曉諭四州各郡縣!要讓天下人都看清楚,我河北,依舊兵強馬壯,根基深厚,威名足以震懾宵小!”
“主公英明!此乃天佑河北!”審配、郭圖、逢紀三人齊聲應和,臉上皆洋溢著難以抑製的得意與興奮。此番毒計由他們三人合力構思推動,成功重創強敵曹操,不僅挽回了因許攸叛逃而喪失的顏麵,更極大地鞏固了他們在袁紹心目中的地位與話語權。
郭圖看準時機,上前一步,笑容滿麵地進言:“主公,此戰更是以鐵一般的事實,印證了許攸那奸賊,實乃無德無行、欺世盜名之徒!若非其攜帶虛妄情報蠱惑曹操,曹賊又豈會如此輕易便一頭撞入我軍彀中?可見此獠叛逃,實乃我河北清除了一大癰疽,非但不是損失,反倒是幸事一樁!”
這番話可謂說到了袁紹的心坎裡,他重重冷哼一聲,眼中厲色一閃:“不錯!許攸此等背主小人,千刀萬剮亦不足惜!傳我軍令,即刻查抄此賊在河北境內所有田產、宅邸、店鋪,悉數充公!其家族親眷,凡有牽連涉案者,一律按律嚴懲,絕不姑息!”他要用最酷烈的手段,來宣泄積壓已久的被背叛的怒火,並以此向所有人昭示,他袁本初的權威,不容挑釁。
逢紀也笑著適時補充,為這喜慶氣氛再添一把火:“經此黑風峪重創,曹操銳氣儘折,兵馬損折,短期內必然無力再行北犯。此正是天賜良機,主公正可趁此機會,安心靜養聖體,從容整合內部,梳理政務。待到我河北元氣儘複,兵精糧足之時,再興堂堂王師南下,則掃平曹操,克定中原,易如反掌耳!”
一時間,暖閣之內充滿了樂觀與自信的氣息,仿佛黑風峪這一場戰術層麵的勝利,已經徹底扭轉了戰略上的被動與頹勢,光明的前景觸手可及。
即便是向來以持重謹慎著稱的沮授,在詳細閱罷戰報之後,雖然內心深處仍對河北內部愈演愈烈的傾軋、日益窘迫的糧草儲備以及根本性的戰略困境充滿隱憂,但麵對這久違的大勝,也不得不承認,這場勝利來得太是時候了,它如同一劑強心針,極大地提振了因並州淪陷、許攸叛逃而跌入穀底的軍民士氣。此刻,他隻能將憂慮暫埋心底,默默祈願,主公與諸位同僚能借此勝勢,真正冷靜下來,看清並著手解決那些積重難返的根本問題,而非僅僅沉溺於一時的勝利喜悅之中。
攜帶著大捷喜訊的驛馬,如同不知疲倦般,將勝利的宣言迅速傳遍河北四州的每一個角落。鄴城內外,一掃此前數月間的沉悶與惶恐,各級官吏彈冠相慶,往來道賀之聲不絕於耳;軍中將士亦是士氣大振,操練的呼喝聲都顯得格外響亮。市井巷陌之間,尋常百姓或許並不深知高層博弈的凶險複雜,但“大將軍麾下雄師重創曹丞相兵馬”的消息,依舊讓他們感到一種模糊的安全感與地域性的自豪。
袁紹更是意氣風發,不顧病體未愈,下令在鄴城舉行一場規模盛大的慶功宴席,犒賞此戰有功將士,尤其是主將高覽。是夜,大將軍府內燈火通明,笙歌曼舞,觥籌交錯。袁紹強撐著病體,在侍從攙扶下親自出席,向高覽及一眾有功將校敬酒致意,場麵一度極為熱烈喧騰。
“此戰全賴主公運籌帷幄,決勝千裡,更有審彆駕、郭公則、逢彆駕奇謀妙策,運籌得當,覽不過依令而行,僥幸成功,豈敢獨居首功?”高覽深諳官場之道,表現得極為謙遜識趣,將功勞大半歸於袁紹和幾位核心謀士。
這番話語聽得袁紹心懷大暢,多日來纏繞身的病痛似乎都隨之減輕了許多。他望著台下濟濟一堂、歡聲笑語的文武臣僚,看著他們臉上洋溢著的由衷笑容與敬畏神情,那種執掌四州、生殺予奪儘在手中的、屬於霸主的掌控感,仿佛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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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喧鬨升平、其樂融融的氣氛包裹之下,他甚至短暫地忘卻了青州那個性情剛烈、屢屢抗命讓他頭疼不已的長子袁譚,忘卻了並州邊境上那個如猛虎般蟄伏、時刻覬覦的呂布,也忘卻了那如同附骨之疽般不斷滲透、蠶食他根基的“玉鹽”、“玉皂”等經濟手段。
然而,在這滿堂喧鬨與喜慶的浮華之下,始終保持著清醒的如沮授者,依舊能清晰地看到那潛藏在歌舞升平背後的深刻危機——那份發往青州、對袁譚在此戰中“協防不力”的申飭詔書中,措辭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猜忌與隱隱的警告;這場規模盛大的慶功宴席本身所耗費的巨額錢糧,對於本已捉襟見肘、瀕臨枯竭的河北府庫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透支著未來的戰爭潛力;而那遠在長安遙控朝局、坐鎮南陽虎視中原的呂布,難道會真的坐視河北贏得喘息之機,從容恢複元氣嗎?
隻是,在此刻這片被勝利衝昏頭腦的狂熱氛圍中,沒有人願意,也沒有人敢於去冷靜思考這些煞風景的問題。整個河北上下,從鄴城的權力核心到邊境的普通一卒,都儘情沉浸在這難得的、用兩千多曹軍精銳鮮血換來的短暫喜悅之中。這冬日裡突如其來的“回春”景象,如同夕陽沉入地平線前最後一抹絢麗卻短暫的暖意,雖然美好得令人沉醉,卻無疑預示著更為漫長、更為酷烈的寒夜即將降臨。可惜,那些沉醉於眼前虛假暖意中的人們,尚且未能,亦或不願察覺這即將到來的凜冬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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