壺關的追擊戰,並未持續太久。張繡嚴格遵循陳宮“咬其尾,撕其皮,但不傷其骨”的指令,在袁軍潰退隊伍後方肆虐了約一日一夜,如同群狼驅趕慌亂的羊群。待顏良憑借其威望和勇力,勉強穩住中軍陣腳,組織起一道相對有效的斷後防線,且潰軍主力已逐漸遠離壺關的險要輻射範圍後,張繡便果斷下令鳴金收兵,帶著豐厚的戰利品凱旋。
即便如此,這場針對潰退之敵的精準打擊,依舊斬獲驚人,遠超尋常野戰。
當張繡率領著殺氣未消、卻人人麵帶得色的騎兵,押送著浩浩蕩蕩的繳獲隊伍返回壺關時,關內頓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聲浪幾乎要掀翻城樓。持續數月的血腥堅守、同袍的犧牲、日夜緊繃的壓力,在這一刻,終於化為了實實在在、觸手可及的勝利果實,衝刷著每一個守軍士卒的心。
陳宮親自在依舊殘留著戰火痕跡的關門口迎接,看著那綿延不絕的繳獲隊伍——垂頭喪氣的俘虜、滿載的車輛、成群的牲口,他清臒而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數月來最為真切和欣慰的笑容。
“軍師!”張繡帶著一身征塵與血汙,翻身下馬,動作依舊矯健,他抱拳洪聲稟報,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此戰,我軍依計而行,多次擊潰袁軍後隊及側翼薄弱之處,斬首約三千餘級,俘獲敵軍士卒四千餘人,隨軍民夫逾萬!繳獲完好及可修複之輜重車八百餘輛,其中滿載糧草者就有三百車!其餘軍械、弓弩、甲胄、營帳、旗幟、鑼鍋等物,堆積如山,一時難以計數!另奪得可堪驅策之戰馬五百餘匹,傷馬、馱馬近千!”
這一連串的數字,如同最清晰的注腳,深刻揭示了袁紹撤退時的倉皇與狼狽。斬首和俘虜的多是行動最遲緩、最易被拋棄的後隊士卒和側翼掩護部隊,而那數量龐大的民夫和幾乎原封不動繳獲的輜重車輛,則赤裸裸地表明,袁軍在逃命時,連許多至關重要的戰略物資都顧不得銷毀或帶走,秩序已然徹底崩潰。
“好!伯淵辛苦了!此戰,你與麾下將士皆立大功!”陳宮撫掌讚歎,隨即下令,“所有繳獲,立即派專人詳細登記造冊,厘清數目,入庫保管。俘虜與民夫分開嚴加看管,甄彆身份,願降者收編,頑抗者另行處置,傷者一律予以救治,顯我仁義。所有陣亡將士,務必清查姓名籍貫,厚加撫恤其家眷,並在此關左近擇吉地立碑紀念,讓我並州兒郎英魂,永享血食!”
他尤其看重那幾百車救命的糧草和數量龐大的民夫。壺關堅守數月,庫存幾乎消耗殆儘,這些繳獲正是及時雨,能解燃眉之急。而大量的俘虜和民夫,經過仔細甄彆和耐心整編,可以極大地補充並州在長期戰爭中損耗的人力,無論是用於恢複生產、屯墾荒地,還是補充輔兵、承擔運輸徭役,都將是極為寶貴的資源。
“隻可惜,未能衝破顏良那廝的斷後隊伍,讓袁紹老兒和其核心主力跑掉了!”張繡望著東方,還是有些扼腕,覺得未儘全功。
陳宮卻淡然一笑,智珠在握:“袁本初經此一敗,十萬大軍折損近半,錢糧物資損失無數,河北元氣大傷,其內部長久以來被壓製住的矛盾,必因此敗而滋生、爆發。其短期內,甚至中期內,都已無力再對我並州構成實質性威脅。讓他活著回去,去麵對那個被子龍將軍攪得天翻地覆、滿目瘡痍的爛攤子,去麵對那些心懷鬼胎的部下和虎視眈眈的潛在敵人,或許……比一刀殺了他,更讓他痛苦百倍,煎熬千倍。”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已經穿透了重重關山,看到了袁紹回到鄴城後,那焦頭爛額、內外交困的悲慘景象。
鄴城,大將軍府。
這座曾經象征著河北至高權柄、車水馬龍的繁華府邸,此刻卻被一片沉重得化不開的愁雲慘霧所籠罩。袁紹拖著疲憊不堪、飽受屈辱與憤懣煎熬的身心回到這裡,甚至連一口安穩氣都來不及喘勻,就被更加殘酷、冰冷的現實迎麵痛擊,打得他暈頭轉向。
審配呈上的初步統計文書,字字句句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驚肉跳:
西征並州的大軍,出發時浩浩蕩蕩號稱十萬,如今歸來清點,能戰之兵已不足六萬,且大半帶傷,士氣低落至穀底,軍械殘缺不全,營中哀鴻遍野。
隨軍攜帶的糧草、器械等各類物資,損失超過七成,無數車輛、帳篷、攻城器具或被焚毀,或遺棄路途,或為敵所獲。
更要命的是,趙雲那支騎兵在魏郡、巨鹿等核心腹地持續肆虐的破壞,初步統計結果也粗略彙總出來:大小官倉、轉運糧倉被焚毀十七座之多,損失糧秣累計恐已超過二十萬斛;縱橫河北的官道驛站係統近乎完全癱瘓,通信斷絕;大量依附袁氏的豪強塢堡被攻破,私兵部曲損失慘重,導致地方豪族人心惶惶,怨聲載道;至關重要的春耕生產被嚴重擾亂,無數良田荒廢,預示著來年可能出現的饑荒……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廢物!都是一群無能的廢物!誤我大事!”袁紹再也無法維持鎮定,將那一卷卷沉重的文書狠狠摔在地上,氣得渾身劇烈發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壺關城下慘敗的奇恥大辱,與後方根據地遭受的巨大創傷交織在一起,如同兩條毒蛇,狠狠噬咬著他的心臟,幾乎要讓他徹底崩潰。
“主公息怒!保重身體要緊啊!”郭圖和逢紀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攙扶住搖搖欲墜的袁紹,口中連聲勸慰,但他們的眼神中也充滿了難以掩飾的惶恐和對自己前途的深切不安。
“息怒?你讓本將軍如何息怒!”袁紹猛地甩開他們的手,嘶聲咆哮道,聲音因極度激動而變得尖利,隨即引發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臉色由鐵青漲得通紅,“並州未下,寸土未得,反而損兵折將,錢糧耗儘,如今連我們自己的河北腹地,都被那趙子龍區區數千騎兵攪得天翻地覆,一塌糊塗!我袁本初…我袁本初縱橫半生,竟落得如此境地!還有何顏麵立於天地之間!有何顏麵去見河北的父老鄉親!”
這劇烈的情緒波動,加上數月征戰積累的沉重疲憊,以及理想破滅帶來的巨大打擊,終於超出了他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袁紹隻覺喉頭猛地一甜,竟“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殷紅的鮮血,隨即眼前徹底一黑,天旋地轉,向後直挺挺地倒去!
“主公!”
“主公暈倒了!快傳醫官!快!”
原本就氣氛凝重的大將軍府正堂,頓時陷入一片極度的混亂之中,驚呼聲、奔跑聲、器皿碰撞聲響成一片。
袁紹這一口鮮血噴出,轟然病倒,如同推倒了一塊關鍵的多米諾骨牌。原本就因空前慘敗而暗流洶湧、人心浮動的河北集團,其內部長期被壓製、被掩蓋的深刻矛盾,終於徹底浮上了水麵,並且迅速激化。
以審配、逢紀為首,堅決支持幼子袁尚的一派,趁機加緊動作,利用掌控鄴城防務和機要部門的便利,竭力封鎖袁紹病重的確切消息,嚴格控製內外信息流通,並開始暗中布局,試圖在袁紹無法視事期間,為年幼且更得袁紹私下喜愛的袁尚鋪平道路,排除異己。
而遠在青州的袁譚,在通過特殊渠道,終於得知父親兵敗吐血、臥床不起,且鄴城權力格局正在發生劇變的驚人消息後,可謂是又驚又怒。驚的是父親的身體狀況和河北整體危如累卵的局勢,怒的則是審配、逢紀等人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趁機構陷,試圖將自己這個名正言順的長子徹底排擠出權力核心!
他之前主動請戰被父親猜忌拒絕,本就心生隔閡與怨懟,此刻接到這樣的消息,更是感到一種被至親背叛、被權臣欺淩的強烈憤怒和深重的危機感。
“父親病重,鄴城宵小當道,竟欲行廢長立幼之事!我身為袁氏嫡長,豈能坐視家業被佞臣把持,毀於一旦!”袁譚在臨淄的刺史府中,對心腹辛評、郭祖等人憤然道,語氣中充滿了決絕。
“大公子,此刻形勢複雜,千頭萬緒,愈是此時,愈需冷靜持重,萬不可衝動行事。”辛評相對冷靜,連忙勸諫,“本初公尚在,大義名分仍在,若我等率先妄動,恐授人以柄,陷於不義。然,我青州當下,必須更加緊握兵權,整頓武備,廣積糧草,以防不測之變。同時,可暗中派遣可靠之人,秘密聯絡河北境內那些早已對審配、逢紀專權跋扈不滿的士族、將領,如崔琰、朱靈等,暗中結為奧援,以為他日之需。”
袁譚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冰冷如鐵,心中已然有了決斷。他不會再像上次那樣,僅僅懷著一腔熱忱上書請戰。他要牢牢抓住父親病重、河北混亂這個危機與機遇並存的時刻,最大限度地積聚屬於自己的力量,耐心等待時局的進一步變化。父親若能康複,他需要足夠的實力以自保,並以此為基礎,去爭奪那本就該屬於他的繼承人地位;父親若真有不測……那麼這偌大的袁氏基業,他絕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落入三弟袁尚和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諂媚佞臣之手。
喜歡三國我的底牌是信息差請大家收藏:()三國我的底牌是信息差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