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縣,劉備的臨時駐所,氣氛凝重得如同外麵沉滯悶熱的天空。劉備端坐主位,眉頭鎖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手中緊握著兩封幾乎前後腳送達、卻代表著截然不同力量與意圖的文書。左手那封,來自許都,絹帛細膩而封泥嚴密,是曹操遣心腹死士冒險送來的親筆密信,字裡行間既有對昔日“誤會”的隱約歉意,更有對“國賊呂布”暴虐的痛斥,最終落腳於邀他共舉義兵,南北呼應,並許以“事成之後,豫州之地,可共分之”的誘人空諾。右手那封,來自襄陽,格式規整,語氣平和卻帶著荊州牧府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是劉表的正式手令,核心意思明確無誤:北境南陽之事,宜靜觀,勿妄動,謹守現有防區,絕不可主動挑釁,開啟戰端。
關羽坐在左下首,鳳目微闔,一手緩緩捋著及胸的長髯,另一隻手的手掌穩穩按在膝蓋上,仿佛在壓製著什麼。張飛則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怒熊,在並不寬敞的廳堂內來回踱步,沉重的戰靴踏得地麵咚咚悶響,環眼圓睜,目光不時掃過大哥手中的信帛,鼻腔裡噴出粗重的氣息,喉間滾動著壓抑的低吼。
“大哥!”張飛終於按捺不住,猛地刹住腳步,聲如破鑼,震得梁上似有微塵飄落,“那曹阿瞞好不要臉!當初在徐州是如何逼迫我等,追殺得我等惶惶如喪家之犬?如今他自己被呂布那廝打得抱頭鼠竄,火燒屁股了,倒想起咱們來了?這他娘的不是擺明了拿咱們當槍使,去替他擋呂布的刀鋒嗎?這鳥信,依俺看,就該扔進茅坑!”
他胸膛劇烈起伏,又猛地轉向南方,仿佛要透過牆壁瞪視襄陽的方向:“還有那劉景升!嘴上說得好聽,讓咱們屯駐此地,共保荊州,實則不過是讓咱們給他看門護院,擋住北邊的風雨!現在呂布真打過來了,他倒好,縮在襄陽城裡,要咱們當烏龜!這窩囊氣,俺老張受夠了!”
“三弟!”關羽雙眸倏然睜開,寒光一閃,聲音雖不高,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瞬間壓過了張飛的躁動,“休得喧嘩!一切聽大哥裁斷。”他目光轉向劉備,沉穩道:“曹操,奸雄之姿,其言似蜜,其心實毒,絕不可信。劉景升,坐守之輩,但求苟安,其意隻在保全荊州,而非助我兄弟成就大業。然,三弟所言雖糙,理卻不糙。我等寄寓於此,仰人鼻息,終究非長久之計,如無根之萍。”
劉備將兩封文書輕輕置於案幾之上,指尖在粗糙的木紋上反複摩挲,感受著那實實在在的觸感。曹操的算計與歹毒,他洞若觀火;劉表的保守與狹隘,他心知肚明。張飛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憤怒與憋屈,他感同身受;關羽那冷靜分析下隱藏的深沉憂慮與對未來的考量,他更是深切領會。
“雲長、翼德,”劉備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連日思慮的沙啞,卻依舊保持著核心的穩定,“曹孟德此信,意在驅虎吞狼,讓我與呂布拚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劉景升之令,則是畫地為牢,欲將我兄弟圈禁於此,永為藩籬。二者所思所謀,皆非為我等著想,更非為漢室江山著想。”
他站起身,走到廳中那幅繪製得略顯粗陋但關鍵地形俱在的輿圖前,目光首先落在代表南陽盆地的那片廣闊區域,那裡如今正被“呂”字旗號迅速侵蝕;隨即,他的視線下移,凝聚在代表己方所在的“鄧縣”那個微小圓點上,再緩緩向四周遊移。
“呂布新破袁紹,士氣正旺,今又疾取汝南,其勢如烈火燎原,鋒芒不可輕攫。我軍兵不過數千,糧秣仰賴荊州接濟,根基淺薄。若此時遵曹操之意,貿然北上直攖其鋒,無異於以卵擊石,徒然損耗實力,正中曹操下懷。若全然遵從劉景升之令,固守鄧縣、山都一線,坐視呂布整合南陽、汝南,則我等將被徹底困死在這彈丸之地,未來更為堪憂。”
張飛急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三姓家奴耀武揚威,看著曹賊奸計得逞,咱們就在這兒乾瞪眼?”
劉備搖了搖頭,目光從輿圖上抬起,眼中閃爍著一種經過反複煎熬後沉澱下來的決斷之光:“非也。不能北上硬撼呂布主力,不代表……我等就隻能困守待斃。”他的手指離開鄧縣,向東、再向東南方向移動,最終點在了汝南郡的東南部,那片與荊州江夏郡北部接壤的區域。
“劉景升令我‘謹守防區’。鄧縣、山都,乃至新野,是我防區。然,防區之東,與汝南毗鄰之處,如今曹軍潰散,呂布主力西進急於打通與河南尹聯係,其東南側翼必然空虛,各地塢堡自守,潰兵為禍,流民塞道,已成權力真空、混亂不堪之域。若有流寇潰兵滋擾我荊州邊境,我出兵越境剿匪,保境安民,乃是地方守將應儘之責,份內之事。便是劉景升得知,也難有嚴辭斥責;至於曹操與呂布,更無理由指責。”
關羽聞言,丹鳳眼中精光流轉,撫髯的手指微微一頓:“大哥之意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以剿匪安民為名,向汝南東南滲透,吸納流散人口,收編可用潰卒,占據緊要之地,徐圖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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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此意。”劉備頷首,語氣堅定了許多,“曹操欲激我與之相爭,我偏不遂他願。呂布兵鋒正銳,我亦避其鋒芒。趁此汝南易主、混亂未定之機,我軍化整為零,或以剿匪,或以助守地方塢堡抗賊之名,緩緩向汝南東南滲透。擇選一兩處地瘠而險要、呂布目前無暇顧及之城池、關隘或大堡,站穩腳跟,屯糧練兵,收納人心。如此,既不公開違背劉景升之令授人以柄,又可避開呂布主力兵鋒,更能於無聲無息之中,汲取養分,壯大自身。”
他轉向滿臉急切的張飛:“翼德,你勇冠三軍,此番便由你統領一千五百精銳,打出剿匪旗號,自山都向東,掃蕩汝南邊境潰兵、盜匪。凡遇曹軍潰散部眾,擇其精壯曉以大義收編之;凡遇地方豪強據堡自守、欺淩百姓者,視情況或剿或撫。但切記,凡遇成建製、打‘呂’字旗號之兵馬,務必避讓,不可與之發生衝突,授人口實。”
張飛聽罷,雖覺得不能直接與呂布軍交手有些不夠痛快,但能領軍出征,擴張實際控製地盤,總比困守強,環眼一瞪,拍著胸膛道:“大哥放心!俺曉得厲害!定像梳篦子一樣,把那一片給你梳得乾乾淨淨,占下幾處好落腳的地方來!”
劉備又看向關羽:“雲長,鄧縣、新野乃我根本,不容有失。你留守坐鎮,統籌糧草轉運,嚴格操練新募士卒,妥善安置南來流民,穩住後方。我與憲和簡雍)、公佑孫乾)等人,會設法與汝南當地尚未依附呂布、且對曹氏統治不滿的士人、豪強暗中聯絡,陳說利害,以為內應或奧援。”
方略既定,廳中凝滯的氣氛仿佛為之一鬆。劉備沒有選擇曹操所期望的硬碰硬,也沒有完全遵從劉表劃定的牢籠,而是在兩大強勢力量的夾縫之中,憑借對局勢的敏銳洞察和自身的堅韌,走出了一條看似低調隱忍、實則步步為營、野心內蘊的道路。鄧縣這盤棋,看似邊角,棋子寥寥,但執子者劉備,已悄然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棋盤,落子無聲,卻隱隱牽動著千裡之外的局勢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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