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的風沙似乎永無止息，將曹軍營寨的旗幟和士卒的衣甲都蒙上了一層灰黃。連續數日的霹靂車轟擊與夜間佯攻，讓汶縣城牆多了些許坑窪，更讓守軍的精神如同繃緊的弓弦，瀕臨斷裂。
曹操的中軍大帳內，油燈搖曳。他正與樂進、李典對著一張粗略的汶縣周邊地形圖低聲商議。帳外，隱約還能聽到遠處霹靂車拋射石塊的沉悶響聲。
“主公，霹靂車日夜不停，城內守軍已顯疲態，箭矢滾木消耗甚巨。”李典彙報著這幾日的成果，“上遊三十裡處，末將已派兵卒多樹旗幟，廣布疑兵，白日裡佯裝挖掘，入夜則燃起篝火，做出築壩聲勢。據城頭觀察，守軍對此極為不安，數次派小股部隊試圖出城探查，皆被樂將軍擊退。”
樂進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公孫模那廝，現在怕是睡覺都豎著一隻耳朵聽著水聲！”
曹操手指輕輕敲打著地圖上汶縣西城門外的一片區域，那裡正是樂進駐紮的方向。“疲其心誌，耗其物力，此其一也。然欲破堅城，終須雷霆一擊。”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樂進，“樂進，我予你五百掘子軍，皆為昔日兗州、徐州礦徒出身，擅挖穴穿土。你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覺間，給我挖通一條，直抵汶縣城牆之下？”
樂進眼中精光爆射，抱拳低吼：“主公放心！末將親自督工！定叫那公孫模死無葬身之地！”
“不是叫他死。”曹操緩緩搖頭，語氣冰冷，“我要這汶縣城，儘可能完整地拿下來。挖通之後，不必急於破城。以濕木支撐，內填引火之物，再輔以硫磺、消石硝石）。待時機成熟，一聲令下，地火焚城，牆塌基陷，則我軍可長驅直入。”
李典心中凜然，此法狠辣，一旦成功，城內守軍意誌將瞬間崩潰。他立刻補充道：“末將可令霹靂車集中轟擊西城其他地段，並加派部隊於西門佯動，吸引守軍注意，掩護掘進。”
“正是此理。”曹操點頭，“曼成，你負責調度策應。樂進，挖掘之事，務必隱秘，進度每日一報。土方如何處理，聲響如何掩蓋，皆需周密安排。”
“末將明白！”樂進和李典齊聲應命，眼中都燃燒著熾熱的戰意。
當夜，樂進便從軍中挑選出五百名最為精壯、沉默且經驗豐富的礦工出身士卒。他們被集中到西營一處被嚴密遮蔽的區域內，隻被告知執行絕密軍務。樂進親自訓話，言明此戰關乎東征成敗，功成之後，賞賜加倍。
挖掘工作在絕對的隱秘中開始了。起點選在離西城牆約兩百步的一處窪地，上方用營帳和樹枝偽裝。五百人分為數隊，輪流作業。挖掘出的泥土，一部分用於加固樂進自己的營寨，另一部分則趁著夜色，悄悄運往更遠處的河灘傾倒。為掩蓋挖掘聲，樂進命士兵在營中日夜不停地敲打鐵器、演練戰陣，製造出各種噪音。同時，西門外曹軍的佯攻和霹靂車的轟擊也變得更加頻繁和猛烈。
城頭上，公孫模頂著布滿血絲的雙眼，望著城外曹軍喧囂的營地，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曹軍看似攻勢猛烈，卻總在護城河邊止步，雷聲大雨點小。而上遊那若隱若現的“築壩”工程，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讓他寢食難安。
“將軍，曹賊莫非真想水淹汶縣？”副將的聲音帶著恐懼。
公孫模煩躁地擺手：“斥候派不出去，消息斷絕！可惡！”他強自鎮定，“傳令，多備沙袋土石，堵塞四門，尤其是水門！再派一隊人，日夜監聽地下動靜，以防曹賊穴攻！”
守軍依令而行，但連續多日的精神折磨和體力消耗，讓他們的動作變得遲緩，效率大不如前。監聽地下的士兵抱著瓦甕，貼在城內靠近西牆的地麵上，耳邊充斥著的卻是城外震天的鼓噪聲和霹靂車的轟鳴，難以分辨是否有異響。
地道在黑暗中一寸寸地向城牆延伸。掘子軍們赤著上身，在狹窄潮濕的坑道中揮汗如雨，用特製的短柄鐵鍬和鎬頭小心翼翼地挖掘，用木框和浸濕的硬木支撐著頂部，防止坍塌。進度雖慢，卻堅定無比。
五日後，樂進深夜入帳，向曹操稟報：“主公，地道已挖過護城河下方，直抵西城牆根！末將已按吩咐，以浸水的硬木支撐前段，並開始填入乾柴、火油及硫磺、消石等物！”
曹操眼中終於閃過一絲笑意：“好！告訴將士們，再忍耐幾日。曼成，從明日起，霹靂車轟擊稍緩，佯攻次數減半。”
李典疑惑：“主公，這是為何？”
“弦繃得太緊易斷。”曹操淡淡道，“讓他們鬆一口氣，疑神疑鬼，其心更亂。待其稍有懈怠，便是地火焚城之時！”
接下來的兩日，城外的曹軍果然“安靜”了許多。霹靂車發射的間隔變長，夜間的騷擾也幾乎停止。這種反常的平靜，非但沒讓公孫模安心，反而讓他更加毛骨悚然。他不斷派人探查城外動靜，尤其是上遊方向，卻一無所獲。曹軍營寨依舊壁壘森嚴，看不出任何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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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死寂般的等待，比連續不斷的攻擊更折磨人。守軍們麵麵相覷，不知道曹軍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恐懼在無聲中蔓延。
第三日，淩晨，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天中人最困頓之時。
曹操全身披掛，站在了望車上，遙望著汶縣那在黎明微光中顯現出的黑色輪廓。他深吸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緩緩舉起了右手。
身後，傳令兵手中的火把，在空中劃出三道清晰的弧線。
西門外，樂進死死盯著那信號，猛地抽出佩刀，對著身後那幽深的地道入口，用儘全身力氣嘶吼：
“點火！！”
一名手持火把的士兵，毫不猶豫地彎腰衝入了地道。
片刻的死寂。
然後，大地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如同地底巨獸痛苦翻滾般的隆隆聲響！
緊接著，汶縣西城牆靠近城門的一段，其牆根處猛地竄出數股粗大的、混雜著刺鼻硫磺味的濃煙與赤紅烈焰！火焰順著地道口和城牆縫隙瘋狂向上攀爬舔舐。幾乎在烈焰升騰的同時，那段城牆內部發出令人牙酸的木材斷裂的劈啪巨響——是支撐地道的濕木被烈火焚毀了！
“轟隆——！！！”
在守軍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段失去基礎支撐的城牆，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的巨獸，在漫天的煙塵與火光中，向內轟然塌陷下去！磚石崩裂，塵土飛揚，一個寬達十餘丈、燃燒著烈焰、充斥著死亡氣息的巨大缺口，豁然洞開！
城頭上的守軍被這來自腳下的毀滅徹底驚呆了，許多人甚至沒明白發生了什麼，就被崩塌的牆體吞噬或掀飛。
“城塌了！城塌了！”
“地火！是地火啊！”
淒厲的哭喊和絕望的嚎叫瞬間響徹汶縣上空。
曹操看著那衝天而起的煙塵與烈焰，麵無表情，手中馬鞭向前一指。
“攻城！”
蓄勢已久的曹軍主力，如同決堤的洪流，在樂進、李典等將領的率領下，朝著那地獄入口般的城牆缺口，洶湧撲去！
遼東風沙依舊，卻掩不住這地火焚城的慘烈與曹軍士卒震天的喊殺聲。汶縣的命運，在這一刻，已然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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