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淑欣返回牛府,將其中利害關係與母親說明。烏雅氏深知此事關乎女婿前程乃至家族興衰,當即研墨鋪紙,信中並未直接求官,而是以敘說親情為主,僅在不經意間提及江榮廷忠心為國,致力於整訓地方兵馬,望蔭昌侄兒若有閒暇,可稍加垂詢關照。
與此同時,江榮廷也命人準備好了價值不菲的厚禮:一方品相極佳的田黃石印章料,一套前朝名家的山水畫冊頁,皆是雅致而不顯銅臭,卻足以讓懂行的人心動。
一切準備就緒,劉紹辰帶著書信和禮物,正準備趁夜出發,他卻突然在門口停住了腳步,眉頭緊鎖,仿佛想到了什麼關鍵之處。他猛地轉身,快步折返回江榮廷的書房。
“大人!”劉紹辰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
江榮廷問道:“紹辰,還有何事?”
劉紹辰深吸一口氣,目光炯炯地看著江榮廷:“大人,我們方才所議,全都錯了!”
“錯了?何錯之有?”江榮廷不解。
“目標錯了!”劉紹辰語氣堅定,“我們不該再去爭那個二十三鎮統製之位!”
“不爭統製?”江榮廷更加困惑,“為何不爭?這是我們翻盤的唯一機會啊!”
“大人,您細想,”劉紹辰冷靜分析,“如今情況是,錫良製台已經正式提名孟恩遠,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孟恩遠背後站著的是整個北洋係,盤根錯節,勢力龐大。蔭昌大人雖是陸軍大臣,位高權重,但他會為了我們這點親情和利益,就去否決錫良的提名,得罪整個北洋係嗎?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他絕不會做這等得不償失之事。我們若強行去爭,非但毫無勝算,反而會暴露意圖,引來北洋係的全力反撲,屆時我們處境將更加艱難!”
這一番話如同冷水澆頭,讓江榮廷瞬間清醒過來。他猛地一拍額頭,懊惱道:“對啊!我真是急糊塗了!被陳昭一帶,光想著要跟孟恩遠爭個高下,卻忘了這其中的凶險和不可能!這哪裡是去爭取,簡直是沒長腦子往刀口上撞!”
見江榮廷明白過來,劉紹辰繼續闡述他的新策略:“大人,所以我們不能爭那個統製之位。我們應該要的,是孟恩遠現在坐著的這個位置——巡防營督辦!”
“督辦?”江榮廷眼神一凝。
“對!督辦!”劉紹辰加重語氣,“大人,您想想,新軍統製聽起來威風,但新軍處處受陸軍部條條框框限製,糧餉、人事不能完全自主。而且目標太大,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但巡防營則不同!”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巡防營看似裝備、訓練不如新軍,但它在地方根基深厚,掌控著各府州縣的實際防務、治安、稅卡,影響力無孔不入。這是一張現成的關係網和力量基礎!孟恩遠為何能如此囂張?不就是因為他牢牢把控著巡防營嗎?我們若能拿下督辦之位,就等於接手了他經營多年的基本盤!左路是我們的老底子,其他幾路隻要我們手段得當,亦可逐步掌控。有了巡防營在手,進,可與新軍分庭抗禮;退,可保自身根基不失!這才是實實在在的權力!”
江榮廷聽著,眼睛越來越亮,他之前的一切思路確實被陳昭想要壓製孟恩遠的急切心情給帶偏了,忽略了自己真正的根基所在。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間裡踱了兩步,興奮地一拍手:“妙啊!紹辰!你這一言,真是驚醒夢中人!爭那虛名何用?掌握實權才是根本!巡防營,才是我江榮廷安身立命的本錢!就按你說的辦!”
策略既定,劉紹辰不再耽擱,趁著夜色悄然出發。他先乘坐馬車抵達奉天,然後轉乘京奉鐵路的火車,一路顛簸,直奔北京。
抵達京城後,劉紹辰並未貿然行動,而是先通過牛家在京的商號關係,仔細打聽了蔭昌的近期動向。得知蔭昌在其位於王駙馬胡同的一處宅邸休憩,其一位德國籍夫人也常居於此。劉紹辰精心準備,選擇了午後時分前往拜會。
來到氣派的宅邸門前,果然是“宰相門前七品官”,門房管事態度倨傲。劉紹辰深知規矩,先是遞上名帖和牛家商號的引薦信,隨即袖口一滑,一張一百兩的銀票便悄無聲息地塞入了管事手中,低聲道:“一點茶資,不成敬意,煩請通稟蔭昌大人,故人之後,奉家中長輩書信,特來拜見。”
那管事捏了捏銀票,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態度謙和了許多:“先生稍候,我這就去稟報。”金錢開道,果然順暢。不多時,管事回來,客氣地引著劉紹辰入內。
在布置典雅、略帶西式風格的客廳中,劉紹辰見到了新任陸軍大臣蔭昌。蔭昌年約五十,麵容清臒,穿著便服,目光銳利中帶著一絲審視。
劉紹辰依禮參拜,恭敬地呈上烏雅氏的親筆信和禮單:“晚輩劉紹辰,奉吉林牛府夫人之命,特來拜見大人,夫人牽掛大人,特修書問安,並備薄禮,聊表心意。”
蔭昌接過信,仔細看完,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屬於親戚間才會有的溫和笑意:“原來是姑姑派人來了,信中提到的那位江翼長,便是你的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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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人話,正是。”劉紹辰恭敬答道,“我家大人江榮廷,對大人您是仰慕已久。”
蔭昌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說話,看似隨意地問道:“吉林如今正在編練新軍,聽說錫良大人提名了孟恩遠?江翼長在延吉頗有功績,此次未有想法?”
劉紹辰心知關鍵來了,他麵露憂色,痛陳利害:“回大人,新軍編練,乃強國固邊之要務,孟督辦資曆深厚,確是不錯人選。我家大人亦深感讚同。隻是……我家大人更為擔憂的是另一事。”
“哦?何事?”蔭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便是吉林巡防營之未來。”劉紹辰語氣沉重,“大人明鑒,新軍初練,非一朝一夕可成。而吉林地處邊陲,胡匪肆虐,俄日窺伺,地方之安定,全賴巡防營彈壓維係。此乃地方治安之基石,亦是新軍之後盾。”
他偷眼觀察蔭昌神色,繼續道:“孟督辦若升任統製,固然可喜。然統製事務繁雜,練兵、籌餉、協調各方,已是千頭萬緒。若再兼任巡防督辦,難免分身乏術。巡防營關乎地方穩定,需有一強有力之專才,全心投入,方能保境安民,為新軍創造一個穩定的後方。我家大人江榮廷,多年戍邊,於地方情勢、營伍弊病了如指掌,且麾下多有能戰之兵。”
說到這裡,劉紹辰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尤其如今各方勢力交織,吉林地處要害,有一支完全聽命於朝廷、而非某一派係的地方武裝坐鎮,對於維護朝廷權威、平衡各方,亦是至關重要。我家大人,深知忠義,隻知有朝廷,有皇上!”
蔭昌靜靜地聽著,眼中精光閃爍。他身為陸軍大臣,又是滿洲親貴,豈能不知北洋係勢力在地方尾大不掉的弊端?劉紹辰的話,正好說中了他的心思。
沉思良久,蔭昌緩緩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對劉紹辰說道:“江翼長忠心為國,顧慮周全,所言不無道理。巡防營確乃地方柱石,不可輕忽。此事,本官知道了。”
他沒有明確承諾什麼,但“知道了”這三個字,以及那意味深長的笑容,讓劉紹辰心中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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