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後的這個午後,和過去兩千多個午後沒什麼不同。
醫館後院,蘋果樹已經亭亭如蓋,結的果子又大又紅,甜得能齁掉牙——這是舊神持續“地脈祝福”的副作用,現在全京城的果樹都這德行,賣水果的商販們既喜又憂:喜的是產量高品質好,憂的是太甜了,有些老人家不敢多吃。
朱北正坐在樹下給王富貴講解《萬界醫綱》裡“意念疏導篇”的難點。王富貴這六年進步神速,已經能獨立處理大部分常見病症,甚至開始帶徒弟了——他收了兩個小藥童,一個叫阿福,一個叫阿貴,說是“聽著喜慶”。
“師父,這章說‘意念淤堵如河道積沙,需以溫情為舟,以理解為槳,徐徐疏之’,”王富貴撓頭,“可上次李書生失眠,我跟他聊了一晚上人生理想,他更睡不著了,說越想越焦慮。”
“那是你沒找對‘舟’和‘槳’。”朱北啃著蘋果,“李書生的焦慮不是因為沒有理想,是因為理想太遠又怕追不上。你得先幫他‘減負’——比如告訴他,考不上舉人也能開私塾教孩子,照樣受人尊敬。等他不那麼焦慮了,再聊怎麼一步步靠近理想。”
“懂了!”王富貴一拍大腿,“先治標,再治本!”
正說著,萬法珠端著盤新做的“草莓涼糕”從廚房出來。這六年她的廚藝突飛猛進,已經開發出“草莓宴”一百零八道,連宮裡的禦廚都來偷師過。
“嘗嘗,”她把盤子放下,“新配方,加了薄荷,清涼解暑。”
朱北拿起一塊,還沒入口,動作突然頓住了。
他右手手心的金色月牙印記,毫無征兆地開始發燙——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暖意,是灼熱的、急促的燙,像有什麼東西在拚命敲打。
“師父?”王富貴注意到他的異常。
朱北沒說話,閉上眼睛,將意念沉入印記。
然後,他“看”到了。
不是通過眼睛,是直接在意識裡“呈現”——一個極其虛弱的、半透明的“人影”,正站在醫館門口。人影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輪廓不斷扭曲、閃爍,仿佛隨時會消散。
但最奇怪的是,這個人影身上,連著無數條細如發絲的“線”。那些線不是朝四麵八方延伸,而是全部朝著同一個方向——未來的方向。
這是一個……從未來穿越過來的意念體。
朱北睜開眼,臉色凝重:“富貴,去開門。有‘客人’來了。”
“客人?”王富貴看向門口,“沒人啊……”
“去開就是了。”
王富貴疑惑地走到前院,打開醫館大門。門外空蕩蕩的,隻有夏日的熱風吹過街道。他正要回頭說“師父您是不是熱迷糊了”,突然感覺一股涼意擦身而過——
那個虛弱的意念體,飄進來了。
王富貴打了個寒顫,雖然他看不見,但本能地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過去了”。他趕緊關上門,跑回後院:“師父!真有東西!”
這時,意念體已經飄到了蘋果樹下。
萬法珠也感覺到了異常,手裡的草莓涼糕“啪嗒”掉在盤子裡:“好冷……像突然開了冰窖的門。”
朱北站起身,右手張開,金色月牙印記光芒大放,將意念體籠罩其中。溫暖的光芒像被子,裹住了那個瑟瑟發抖的“未來來客”。
意念體的輪廓稍微穩定了一些。
一個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聲音,直接在三人腦海中響起:
“朱……朱北大夫……救……救未來……”
“彆急,”朱北聲音溫和,“慢慢說。你是誰?從什麼時候來?未來發生了什麼?”
意念體努力凝聚形態,勉強能看出是個人形,但麵目模糊,性彆難辨。它“說話”時,身上的那些“未來線”劇烈顫動:
“我……我是六十年後……京城醫學院的學生……我們遇到了……大危機……”
“舊神醒了?”朱北問。
“醒了……但它很生氣……很餓……”意念體顫抖著,“草莓……絕種了……歡樂節……沒了……人間充滿焦慮、戾氣、冷漠……它吃不到快樂……餓瘋了……開始無差彆吞噬意念……很多人……變成了空殼……”
朱北眉頭緊皺:“草莓怎麼會絕種?”
“因為……醫道走偏了……”意念體聲音裡帶著哭腔,“您……您之後……傳人們……越來越追求‘效率’……用科技加速草莓生長……結果品種退化……後來爆發‘草莓枯萎疫’……全世界的草莓……三年內死絕了……”
“那歡樂節呢?”
“沒人辦了……”意念體啜泣,“大家說……那是‘過時的娛樂’……說快樂應該‘精準投放’‘高效獲取’……後來……連笑都要計算‘投入產出比’……真正的快樂……消失了……”
朱北沉默了。
王富貴和萬法珠也聽得目瞪口呆。
“還有……”意念體繼續道,“醫道……醫道也變了……您的傳人們……整天研究怎麼用醫術賺錢……怎麼用‘意念療法’控製人心……怎麼讓富人長生……忘了初心……忘了‘醫者,意也’……”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它身上突然爆出一陣劇烈的波動,形態差點潰散。朱北趕緊加大印記輸出,才穩住它。
“對不起……我時間不多了……”意念體虛弱地說,“我是……用禁術燃燒自己……才勉強把一縷意念送回過去……隻想告訴您……未來……需要您……需要真正的醫道……”
朱北看著這個來自未來的、奄奄一息的“病人”,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病”。
這是整個時代、整個文明的“病”。
是醫道走偏的病,是快樂消失的病,是人與自己、與天地失去連接的重症。
“我知道了。”朱北輕聲說,“我會治。”
他讓意念體在金光中休息,轉身看向王富貴和萬法珠。
兩人臉色都很差。
“師父,”王富貴聲音發乾,“六十年後……咱們都不在了吧?那怎麼治?”
“現在治。”朱北說,“病根已經埋下了——‘追求效率’‘忘記初心’‘快樂功利化’……這些苗頭,現在就有。”
他指了指醫館前院:“上周,陳平安是不是來抱怨,說現在有些年輕大夫,開藥專開貴的,不管有沒有必要?”
萬法珠點頭:“孫遠誌也說,他鄉村班有個學員,學會點皮毛就急著去城裡開高價診所,說‘在鄉下賺不到錢’。”
“這就是病根。”朱北沉聲道,“醫道一旦和‘賺大錢’綁定,離走偏就不遠了。草莓絕種隻是表象,真正的病因是——人心裡的‘甜’先絕種了。”
他重新看向意念體:“告訴我,六十年後,還有多少人記得‘草莓搖’?記得歡樂節?記得醫者最初是為了什麼?”
意念體沉默許久,才低聲道:“很少……隻有一些老人……還有醫學院的‘古醫道研究小組’……我們這些人……但勢單力薄……改變不了大局……”
“夠了。”朱北眼中重新亮起光芒,“有火種,就能重新點燃。”
他讓王富貴去取紙筆,又讓萬法珠準備最強的“定神香”——意念體太虛弱,需要穩固才能繼續溝通。
趁這個空檔,朱北走到蘋果樹下,伸手撫摸樹乾。
六年了,這棵樹從幼苗長成大樹,見證了多少病人康複,多少歡笑淚水。
也見證了醫館從一個人,到一群人,再到一種精神的傳遞。
“你看到了,”他對著樹輕聲說,“醫道這條路,走偏很容易。一念之差,就可能讓六十年的積累毀於一旦。”
樹梢輕輕搖曳,仿佛在回應。
一炷香後,醫館後院變成了“未來危機診療室”。
朱北坐在主位,麵前攤開紙筆。王富貴和萬法珠分坐兩側。中間的空地上,意念體在金光中浮沉,形態比剛才穩定了些。
“現在,我們正式‘問診’。”朱北提筆,“病患:六十年後的世界。主訴:舊神暴走,草莓絕種,醫道走偏,快樂消失。病史:從現在開始埋下病根。”
他看向意念體:“第一個問題:草莓絕種的直接原因是什麼?除了枯萎疫,有沒有人為因素?”
意念體努力回憶:“有……當時有‘草莓寡頭集團’……壟斷了全球草莓種子……為了利潤,隻推廣幾種高產但抗病差的品種……疫情爆發時,他們沒有及時分享抗病種源,反而抬高價格……”
“第二個問題:醫道走偏的關鍵轉折點是什麼時候?是什麼事件導致的?”
“是……‘醫道商業化改革’……”意念體聲音苦澀,“大概是三十年後……當時的醫道領袖提出‘醫者也要吃飯’,推行‘按療效收費’‘高端定製醫療’……初衷可能是好的,但後來漸漸變成‘有錢才能看好病’‘窮人就該等死’……”
王富貴聽得拳頭都硬了:“這什麼歪理!師父您不是說,醫者眼裡隻有病人,沒有貴賤嗎!”
“所以是走偏了。”朱北平靜記錄,“第三個問題:六十年後,還有哪些‘正脈醫者’?他們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意念體這次回答得流暢了些:“有……‘古法派’的幾位長老,他們堅持用傳統方法種藥、治病,收費極低,自己過得很清苦……還有‘鄉野醫者聯盟’,在偏遠地區行醫,幾乎不收錢,靠村民接濟……還有我們‘研究小組’,在整理古籍,想找回失傳的醫道精神……”
它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暖意:“我們……我們偷偷辦過‘地下歡樂節’……沒有草莓,就用野果代替……人不多,但大家笑得很真……舊神那次……好像感應到了,吞噬時繞過了我們那片區域……”
朱北筆尖一頓。
“你看,”他抬頭,眼中有了笑意,“火種還在。隻要還有人在笑,在堅持,在傳遞真正的醫道——這病,就能治。”
他放下筆,開始“開方”。
“處方一:建立‘醫道初心傳承機製’。具體措施:從今天起,所有從我這裡學醫的人,畢業前必須通過‘初心試煉’——去最苦最窮的地方行醫三個月,不收費,隻體驗‘醫者為何而醫’。”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王富貴眼睛一亮:“這個好!我當年跟師父您去北疆,就是那三個月讓我真正明白了醫者的意義!”
“處方二:設立‘草莓原種保護庫’。地點就在醫館後院,由萬法珠負責,收集、保存所有天然草莓品種,嚴禁任何人為基因改造。庫規第一條:種子屬於全人類,任何人不得壟斷。”
萬法珠挺起胸脯:“保證完成任務!我現在就去聯係各地果農,收集老品種!”
“處方三:製定‘歡樂節憲章’。由太後和太子牽頭,將草莓歡樂節寫入京城年度必辦慶典,設立‘快樂傳承基金’,確保即便我們都不在了,節日的核心精神——‘無償的、純粹的快樂’——能代代相傳。”
朱北頓了頓,看向意念體:“這三條,是治標。能延緩病情,但不能根除。因為真正的病根在——”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在這裡。人心若認為‘效率高於一切’‘利益大於情懷’‘實用勝過理想’,那麼遲早還會走偏。”
“那怎麼辦?”意念體急切地問,“怎麼治本?”
朱北笑了。
笑容裡有種王富貴從未見過的、近乎神聖的溫柔。
“用我自己。”他說。
“師父?!”王富貴和萬法珠同時驚呼。
“彆緊張,不是要犧牲。”朱北擺擺手,“我的意思是——把我對醫道的理解,把我這輩子的行醫感悟,把我‘醫者,意也’的核心,凝成一顆‘醫道真意種子’,種進時間的長河裡。”
他看向手心的金色月牙印記:“這印記現在能調和意念,能溝通時空。我可以把‘種子’分成三份:一份種在現在,由你們守護;一份種在未來,由你們研究小組接收;還有一份……種在舊神那裡。”
“舊神?”意念體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