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最後幾位文旅局工作人員輕手輕腳地收拾好話筒、茶杯,從側門悄然離開,偌大的空間裡便隻剩下兩人——主席台上安坐如山的劉煥山,以及第一排重新落座、身姿筆挺的林宇。
陽光從高大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深紅色的地毯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帶,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中央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越發襯得室內空曠寂靜。空氣中還殘留著剛才數十人聚集時的些微暖意,以及淡淡的茶葉與舊紙張混合的氣息。
劉煥山並沒有立刻說話。他摘下那副無框眼鏡,從行政夾克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塊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目光卻隔著一段距離,落在林宇身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打量。
這個年輕人,此刻安靜地坐在那裡,背脊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並攏的膝蓋上,目光平和地回視著自己,既沒有獨處時的鬆懈,也沒有麵對上級領導單獨召見時應有的緊張或過度恭謹。那份沉穩的氣度,與他年輕的麵容形成了某種奇特的張力。
劉煥山心中不禁再次泛起感慨。自己像林宇這麼大的時候,剛從東山省旅遊學校畢業,分配到當時的榮城地區行署旅遊局接待科),每天的工作就是跟著老科長跑腿、整理文件、給來訪的兄弟單位領導端茶倒水,熟悉最基本的接待流程和規矩,腦子裡想的無非是如何把領導交代的小事辦好,如何讓老同誌滿意。那是一段積累和蟄伏的歲月,需要的是耐心和眼力見。
可眼前這位,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已經是一家注冊資本數億、實際投資規模可能上百億甚至千億的文旅公司的總經理,獨當一麵,執掌著一個被省市兩級都寄予厚望的重點項目。更難得的是,從他今天的表現來看——無論是會議中的沉穩記錄、被點名時的得體回應,還是此刻獨處時的從容不迫——都顯示出超越年齡的成熟與乾練。
真是人比人……劉煥山壓下心頭那一絲複雜的感慨,重新戴好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恢複了慣常的平和與深邃。時代不同了,機遇也不同。這個年輕人能坐在這個位置,必然有其過人之處,以及深厚的背景支撐。自己今天留他下來,不是為了感慨,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確認。
林宇見劉煥山一直打量著自己卻不開口,心知這是對方在掌握談話的主動權,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測試。他並不著急,臉上反而浮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主動打破了沉默,聲音清晰而恭敬:
“劉局,您特意叫我留下,是有什麼重要的工作需要單獨安排或指示嗎?”他用了“安排”和“指示”兩個詞,既表明了上下級關係,也給了對方一個非常得體的切入話題的理由。
劉煥山聞言,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比之前在台上時多了幾分隨和,少了幾分官樣。他擺了擺手,語氣輕鬆:
“哦,林總,彆緊張,今天就是簡單聊聊,不算正式工作安排。”他身體微微前傾,胳膊搭在鋪著紅絨布的台麵上,顯得隨意了一些,“上次你們鯤鵬文旅到市政府做關於青山項目定位調整的專題彙報,我正好帶隊去東山省幾個兄弟城市考察學習,遺憾錯過了。回來之後,聽參會的趙副局長他們多次提起,說你們彙報的那個‘宗門紀’方案,非常有創意,讓人耳目一新,評價很高啊。”
他頓了頓,目光帶著欣賞和探究看向林宇:“所以今天正好有機會,就耽誤你一點時間,想聽你再幫忙詳細介紹一下。我這個人,對真正有創新、有想法的東西,總是比較感興趣。”
林宇心中了然。果然是為了“宗門紀”方案。劉煥山說得客氣,但“幫忙介紹一下”顯然隻是謙辭,作為主管局長,他想深入了解這個被下屬推崇、並且可能關係到榮城文旅破局方向的重點項目方案,是完全合理且必要的。這也印證了林宇之前的猜測,劉煥山會前對自己的關注,會上最後的公開讚揚,以及此刻的單獨留下,都是圍繞這個核心。
他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幾分,回應道:“劉局您太客氣了。能有機會向您彙報,是我們的榮幸。”他稍作停頓,組織了一下語言,話語流暢而周全:
“其實,自從上次市政府彙報會後,我們內部根據領導和專家們的意見,又對‘宗門紀’方案進行了多輪細化和完善,補充了很多運營層麵的細節。畢竟,您是我們文旅口的前輩,經驗豐富,見多識廣,我們一直想著,近期一定要找個合適的時間,專門向您做一次詳細彙報,就是希望能聽聽您的寶貴意見,幫我們把把關,看看哪些地方還有疏漏,或者有什麼更好的建議,所以咱們也算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這番話,堪稱滴水不漏,綿裡藏針。首先,他順勢解釋了之前通過陳悅發出吃飯邀請的潛在意圖——彙報工作、請教指導,而非簡單的社交應酬,顯得目的純粹且尊重對方專業。其次,他點明了方案“持續優化”的動態過程,表明團隊並未停滯不前。最後,他巧妙地將“彙報”與“請教”結合,把姿態放低,將對方置於專家和導師的位置上,極大地滿足了劉煥山作為行業主管領導的權威感和被尊重感。一句“想到一塊兒去了”,更是拉近了彼此的心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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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劉煥山聽完,臉上的笑容明顯加深,眼角甚至漾起了細紋,顯然聽得十分舒坦。他嗬嗬笑了兩聲,語氣愈發和藹:
“林總這話說得太客氣了。我聽趙副局長轉述,你們那個方案本身就框架清晰,創意十足,不僅跳出了傳統山水觀光的窠臼,還把遊戲化思維、沉浸式體驗和傳統文化結合得那麼巧妙,確實讓我們這些老文旅人都覺得眼前一亮,很有啟發啊。”
他向前探了探身,流露出真切的好奇:“說實話,我們局裡參與過彙報的幾位同誌,回來都對這個方案的策劃人讚不絕口,都很想認識認識,到底是哪位高人有這樣的奇思妙想。今天見到林總如此年輕,更是讓人驚訝。”
話題引向了方案的“創意人”,這看似隨口一提的誇獎,實則可能暗含試探——是想確認林宇在此項目中的真實分量和話語權?還是單純表達欣賞?
林宇心思電轉,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更加謙遜:“劉局,您真是太過獎了。‘宗門紀’的這個初步構想,雖然是由我提出並主導搭建框架,但它的誕生和完善,絕對離不開我們鯤鵬文旅整個團隊,尤其是企劃部、市場部、工程部各位同事的集體智慧和辛勤付出。從市場調研、文化考據,到玩法設計、商業模式測算,每一個環節都凝聚了大家的心血。可以說,它是我們公司上下共同努力、反複打磨的成果。”
他巧妙地將“個人創意”轉化為“團隊成果”,既沒有完全否認自己的核心作用保留了作為負責人的權威),又展現了團隊協作和謙遜的姿態,避免了給人留下“年少輕狂”、“獨攬功勞”的印象。在國企和體製內氛圍仍存的語境下,強調“集體”,往往比突出“個人”更穩妥,也更符合主流價值觀。
劉煥山聽罷,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掠過一絲更為明顯的讚賞,甚至帶著點感慨。他靠回椅背,輕輕拍了一下桌麵,歎道:
“好!說得好啊!林總真是……年輕有為,不驕不躁。”他重複了“年輕有為”這個詞,但語氣比之前更加鄭重,“不居功,懂得肯定團隊,這份胸襟和清醒,很難得。我現在有點明白了,為什麼投資方會如此信任你,讓你這麼年輕就擔起青山項目這麼重的擔子。能力固然重要,但這為人處世的分寸和格局,恐怕才是更關鍵的。”
這番評價可謂相當之高,且直接點出了林宇位置背後的信任邏輯。林宇連忙擺手,笑容誠懇:
“劉局您謬讚了。我能有機會參與並負責青山項目,主要還是感謝我們昆侖集團和紅魚資本的領導們給了我這個寶貴的平台和信任。當然,也離不開咱們榮城市、文旅局各位領導一直以來的關心和支持。我們隻是希望能在這個平台上,儘力把事做好,不辜負各方的期望。”
他再次將功勞“上推”,歸功於投資方和地方政府,禮數周到,讓人挑不出毛病。
麵對林宇表現出來的與年齡不符的謙虛、內斂以及對各方關係的周到考慮,劉煥山心中最後那一絲因對方過於年輕而產生的疑慮也消散了不少。他肯定地點了點頭,不再進行這些虛與委蛇的客套。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時間已近十一點四十。
“好了,林總,咱們閒言少敘,時間有限。”劉煥山坐直身體,表情恢複了工作時的認真,“還是回歸正題。你就簡明扼要地,再給我講講你們這個‘宗門紀’方案的核心思路、主要亮點,以及你們打算如何落地運營。我特彆想聽聽,你們是怎麼想到把武俠修仙文化和沉浸式實景體驗結合起來的,這其中的商業邏輯是什麼。”
顯然,劉煥山要聽的不是浮於表麵的概念,而是有深度、可操作的實質內容。這也意味著,接下來的介紹需要把握分寸:既要展現項目的創新性和價值,以爭取對方更大力度的支持;又要注意保護核心商業機密,不能和盤托出所有細節。
林宇神色一正,點了點頭:“好的,劉局。那我就儘量言簡意賅,向您彙報一下。”
他略微清了清嗓子,腦海中迅速梳理著彙報要點,開始有條不紊地闡述:
“劉局,我們提出‘宗門紀’方案,根本出發點是基於對當前文旅市場,特彆是年輕消費群體需求的洞察。傳統‘走馬觀花’式的觀光旅遊吸引力在下降,年輕人更追求個性化、參與感、社交性和情感共鳴。而華國傳統的武俠文化、修仙文化,擁有極其廣泛的群眾基礎和文化認同,本身就具備強大的故事性和世界觀吸引力,非常適合進行深度開發和體驗轉化。”
劉煥山聽得專注,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我們的核心創意,是將整個青山景區,改造建設成一個超大型的、高度擬真的‘武俠修仙世界’實景沉浸式主題樂園。遊客不再是旁觀者,而是‘穿越’進來的‘修行者’。”林宇的語言變得更有畫麵感,“他們從踏入景區的那一刻起,就進入了一個完整的敘事體係。可以通過選擇初始身份如劍客、藥師、陣法師等),領取專屬的‘身份令牌’融合了門票、遊戲終端、支付工具等功能),在整個景區內進行探索、完成任務、學習技能、參與事件、與其他遊客或npc非玩家角色)互動,甚至加入不同的‘宗門’,體驗從入門弟子到一代宗師的成長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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