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何季蓉願意進食,江寒的心才稍定,他壓低了聲音,條分縷析,字字清晰:“蓉兒,昨夜到現在,我反反複複複盤了咱們南下的所有遭遇,想破了頭。杜伏威和你家,淵源何等深厚?就算是何家暗地裡與李子通有所勾連,以杜伏威這種精明的梟雄手段,他的目的本應是掌控富庶的蘇州城!要除也是除掉李子通的軍隊武裝,何至於對一個於他有恩的名門士紳,下如此狠手?斬草除根,不留活口,這根本超出了軍事必要!除非……”他的聲音變得更冷,“除非何家的存在,本身就觸動了某些龐大勢力的核心利益,必須連根拔起才能安心!你再想想我們在宋城收到的你二哥的信……”
何季蓉身體一震,回憶紛至遝來。
江寒繼續說道:“信裡明確說何家已明確立場,依附東宮,與太子休戚與共。而太子與秦王之爭……已是公開的秘密。你何家富可敵國,又掌江南鹽鐵、糧運命脈,一旦全力支持東宮……那簡直就是斬斷了秦王在江南的根基,刺向他肋下的一把利刃!李世民這等雄主,豈能容忍臥榻之旁有他人鼾睡?令杜伏威清除何家——這是釜底抽薪!斷了東宮一條臂膀!這才是你父兄滿門罹難的唯一合理注腳!”他吐出最後幾個字,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船艙內的空氣瞬間凝滯成冰。
何季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那剛剛入口的食物仿佛化作劇毒的冰塊,凍僵了她的五臟六腑。二哥何仲嵐的臉龐、父親的嗬斥、大哥的寬厚笑容……何家大宅的暖意……無數畫麵在眼前破碎,最終都歸結到兩個冷酷的名字——杜伏威、李世民!恨意如同冰水澆灌在烈火之上,發出刺耳的淬煉聲,最終凝成了一種深沉、陰鬱、卻異常清醒的堅冰。
“所以……”何季蓉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是萬載寒潭般的冷冽和決絕,“我們真正的仇人……是李世民!”
江寒沉重地點了點頭:“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你我……和他們,已是不死不休之局。眼下,能製衡李世民的,唯有尚居儲位的太子!隻有依靠東宮的勢力,才有一線複仇之機。”
“那我們下一步……”
“先到江都,稍作喘息,備足銀錢馬匹。然後……馬不停蹄,直奔長安!找你二哥何仲嵐!找朱子奢!告訴他們這血淋淋的真相!合謀共策,方有那千難萬險中的一絲……翻盤可能!”他重重說道,眼中閃爍著破釜沉舟的光芒。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何季蓉眼中最後一點茫然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她再次重重地點頭:“好!就這麼辦!”
江寒看著她恢複了一些神采的眼眸,心中總算燃起一點微小的希望火苗。但隨即,一股沉重如山的憂慮又壓了下來。“為了眼前的她……哪怕是與天相爭,我也彆無選擇……”他內心無聲地長歎,那名為“勝天半子”的奢望,其難度不啻亞於登天!秦王李世民是何等人物?其根基之厚,手段之狠,心智之堅,史書已明!這條路注定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然而……這沉重的顧慮,他此刻決不能對剛剛抓住救命稻草的何季蓉言明。
他隻能更用力地握緊她的手:“蓉兒,好好吃東西,好好休息。養足了精神力氣,我們才能……去闖長安那條必死的龍潭虎穴!”
何季蓉望著他眼中深切的痛楚與堅定,用力地點點頭,拿起碗,開始沉默卻用力地咀嚼起來。活下去,變得更強,為日後複仇積蓄每一分力量!這成了支撐她不立刻倒下的唯一信念。
夜色漸深。運河的水波在黯淡的月色下泛起幽幽磷光。
小船尾部的甲板上,跳動著兩簇小小的、脆弱的火光。何季蓉與江寒並肩跪著,沉默地將一張張紙錢投入火焰中。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吞噬著祭品,騰起青煙,隨即化為灰白的紙燼,被江上卷來的、帶著秋夜初寒的冷風輕易撕碎,卷入無邊黑暗的夜空,如同逝去生命不可追回的靈魂。
何季蓉直直地望著那些旋舞飄散的灰燼,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無聲滑落,砸在冰冷的船板上,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得令人心碎:“父親……大哥……一路走好!女兒在此立誓:血仇不共戴天!此生必定手刃仇寇,用仇人之血,告慰我何家一百二十七口冤魂!若不報此仇,我何季蓉,天誅地滅,萬劫不複!”
江寒伸出手臂,輕輕卻堅定地攬住何季蓉劇烈顫抖的肩膀。他也仰望著那片仿佛能吸儘世間一切光亮的、繁星點點的墨色蒼穹,再看看懷中愛人那悲痛欲絕的臉龐。一個冰冷而疲憊的聲音,如同鬼魅,在他意識的深處幽幽響起:
“江寒……逃?你還能逃去哪兒呢?逃離洛陽的安逸,卻一頭栽進李世民的虎口;逃離洧州的紛爭,隻為了與她南下雙宿雙棲,可結局呢?是親眼目睹她家破人亡!這一路南奔北突,不過是從一個旋渦卷入另一個更深的旋渦!從李二身邊逃開,卻又最終不得不回去……直麵李二!兜兜轉轉,宿命如環?這滾滾亂世,莫非真沒有一處可容你安心偏安的角落?!”
“不!!!不!!!————”江寒猛地一聲淒厲嘶吼,身體劇烈彈起!
心臟狂跳如同擂鼓,背心已然被冷汗完全浸透,黏膩冰冷。眼前是低矮烏黑的船艙頂棚。
“怎麼了?做噩夢了?”身旁立刻傳來何季蓉緊張而關切的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她立刻坐起身,伸手探向他的額頭,指尖冰涼。
江寒大口喘著粗氣,定了定神,環顧這陌生而逼仄的環境,茫然地問:“我……我怎麼在這兒?”聲音還帶著夢魘的餘悸。
何季蓉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和心有餘悸:“你忘了?昨夜我們在此為父兄燒紙,你突然……麵色慘白,直挺挺地就倒了下去,人事不省!可嚇壞我了!我……我拚了命才把你扶回船艙裡躺下。”
“……哦……這樣……”江寒的記憶片段漸漸連接起來,他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額角,掙紮著起身,推開吱呀作響的艙門,走到船頭,潮濕清冷的晨風撲麵而來,讓他稍稍清醒了些。他向船尾那個身影模糊的老船夫問道:
“船家,到江都……還要多久?”
“公子放心,順風順水的話,最遲明兒下半晌,準能到江都碼頭落帆!”船夫的聲音帶著水鄉特有的腔調,飄散在晨光熹微的水麵上。
喜歡這就是你的宿命請大家收藏:()這就是你的宿命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