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是這麼罵,但朱元璋眼中的笑意卻藏不住。
放下茶杯,朱元璋的神色重新嚴肅起來。
“李善長這棵大樹要倒,總得有人來填這個坑。”
“咱這朝堂之上,誰能來當這個丞相?”
這才是眼下最棘手的問題。
李善長一去,淮西集團必然人心浮動,若是新任丞相壓不住,朝局恐怕更加混亂。
朱棡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些許,他沉吟片刻,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楊憲。”
“楊憲?”
朱元璋眉頭一挑,顯然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
楊憲此人,他當然知道。
此人並非淮西出身,為人剛愎自用,執法嚴苛,在朝中人緣極差。
用這樣一個人來當丞相?
朱元璋的目光中透出詢問。
朱棡仿佛看穿了父皇的心思,不疾不徐地解釋道。
“父皇,正因為他手段酷烈,所以他才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
“李相國一退,淮西勳貴們必然會抱團取暖。”
“若是換個軟弱的丞相,隻會被他們架空,形同虛設。”
“而楊憲,他與淮西集團有舊怨,且素來以鐵麵無私自居。”
“他上位之後,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必然會揮起屠刀,對淮西一黨進行清洗。”
“這把刀,夠快,也夠狠。”
朱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力量。
“他會去做那些父皇您想做,卻不便親自動手的事情。”
“朝堂需要平衡,一頭太重了,就要在另一頭加上足夠的砝碼。”
“楊憲,就是那個最重的砝碼。”
朱元璋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暖閣內一時間陷入了寂靜。
老三的這番話,算是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帝王之術,講究的便是製衡。
讓楊憲這頭猛虎去鬥淮西那群餓狼,實在是再合適不過的驅虎吞狼之計。
可朱元璋想得更深一層。
“那頭虎要是喂得太飽,沒了狼可鬥,掉過頭來要噬主,又該如何?”
帝王最忌憚的,便是權臣。
一個李善長倒下去,再扶起一個更難控製的楊憲,那不是白費功夫嗎?
朱棡微微一笑,仿佛早就料到父皇會有此一問。
“父皇,這就要看第二步了。”
“當楊憲大權在握,清除了淮西集團的大部分勢力,他一定會變得專權跋扈。”
“到那時,他得罪了滿朝文武,已是孤家寡人一個。”
“父皇您隻需一道旨意,便可輕易將他廢黜。”
“而滿朝文武,非但不會有人為他求情,反而會稱頌父皇您撥亂反正,英明神武。”
朱元璋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追問道:“廢了楊憲,那丞相之位又由誰來接替?”
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緩緩吐出了另一個名字。
“胡惟庸。”
“什麼?”
這一次,朱元璋是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胡惟庸是誰?
那可是李善長的同鄉,是淮西集團的核心人物!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把李善長弄下去,又把楊憲當刀使。
最後竟然要把丞相之位還給淮西的人?
這算什麼?
朱棡看著父皇震驚的表情,從容地繼續說道。
“父皇,這叫安撫。”
“楊憲這把刀太快,殺得人頭滾滾,必然會引起淮西勳貴們的集體恐慌。”
“在廢掉楊憲之後,提拔胡惟庸為相,就是給他們吃一顆定心丸。”
“這會讓所有人都覺得,父皇您並非要趕儘殺絕,隻是不滿李善長與楊憲的專權而已。”
“如此一來,朝局可定,人心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