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招待所的床鋪柔軟舒適,但孟禮歡和韓晶晶卻都醒得格外早。
窗外省城的喧囂尚未完全蘇醒,隻有隱約的車輛駛過聲和遠處傳來的模糊廣播聲。
兩人躺在被窩裡,都沒有立刻起身。
昨日的狂喜和震撼經過一夜的沉澱,化為了更加實在的興奮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韓晶晶像隻小貓似的,蜷在孟禮歡懷裡,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口畫著圈,嘴角噙著傻笑,似乎還在回味昨天那頓奢侈的飯菜和手裡那塊亮晶晶的手表。
“傻笑啥呢?”孟禮歡低頭蹭了蹭她的發頂,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和寵溺。
“俺就是高興…”韓晶晶往他懷裡又鑽了鑽,“跟做夢似的…歡子,咱真有一萬多了?”
“嗯,真有了,存在折子上呢,跑不了。”孟禮歡肯定道,手臂收緊了些,“等回了家,把房子拾掇利索,咱就琢磨買船的事。”
“買船…”韓晶晶喃喃道,眼睛裡閃爍著光,“咱自家有船…那你就不用那麼辛苦淘海了,能去遠海打大魚…”
“對!”孟禮歡眼神亮了起來,“有了船,咱就能自己當家做主!啥時候出海,去哪片海,打啥魚,都咱自己說了算!到時候,咱也當船老大!”
他描繪著未來的藍圖:“我尋思著,要買就買條帶柴油機的,不用太大,但得結實耐用。到時候,我掌舵,你再給我生個大胖小子,等小子大了,就讓他給我當幫手,咱爺倆一起闖海!”
“去你的!誰要給你生大胖小子…”韓晶晶羞得捶了他一下,臉埋在他懷裡,心裡卻甜得像喝了蜜。自家有船,男人當家做主,兒女繞膝…這日子,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兩人又在被窩裡膩歪了一會兒,才起身洗漱。看著鏡子裡穿著新燈芯絨外套、手腕上戴著新表的自己,韓晶晶還有些不習慣,總覺得像偷穿了彆人的衣服。孟禮歡倒是很快適應了,換上新膠鞋和工作服,精神抖擻。
收拾好行李,主要是那些給家人買的大包小包的禮物,兩人下樓退了房。在招待所門口的小攤上,孟禮歡奢侈地買了兩根剛炸好的大油條和兩碗熱乎乎的豆漿當早飯。韓晶晶小口咬著酥脆的油條,覺得這是她吃過最香的早飯。
吃飽喝足,兩人踏上了歸途。再次坐上擁擠嘈雜的長途汽車和綠皮火車,心境卻已然不同。來時的忐忑不安被一種踏實和期盼所取代。韓晶晶依舊緊緊挨著孟禮歡,但不再是出於恐懼,而是成為一種習慣性的依賴。她甚至敢稍微打量一下車廂裡其他的人了,看到有穿著更時髦的城裡女人,還會偷偷多看兩眼,心裡琢磨著那衣裳的樣式。
孟禮歡則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規劃著下一步。
錢是有了,但怎麼花,卻要好好思量。修房子是當務之急,這事交給爹娘張羅就行,材料人工都好辦。關鍵是買船。
船不是想買就能立刻買到的。好的二手船可遇不可求,新船造價高,還得找可靠的船廠,甚至可能需要排隊。而且,光有船還不行,還得配網具、柴油、冰塊保鮮)…這些都是錢。
還有,船買回來停哪兒?靠山屯那個小碼頭,平時停停小木船還行,柴油船恐怕得修繕加固一下,這又得和屯裡打交道…
另外,有了船,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小打小鬨了。得考慮雇個幫手?是自己家人還是請外人?打上來的魚獲銷路怎麼打開?總不能每次都自己跑縣城甚至省城去賣…
一係列現實的問題在他腦子裡盤旋。他意識到,從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海碰子”,到一個要養活一大家子、經營一條漁船的“船老大”,這中間需要學習和準備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
“看來,得找個時間去鎮上、縣裡的漁業隊或者碼頭多轉轉,打聽打聽消息,學學經驗。”孟禮歡心裡暗忖,“還得跟爹好好商量商量,他老人家經驗足。”
同時,他也留了個心眼。懷揣巨款的事,絕對不能泄露半分。修房子的錢,可以解釋為賣鹿和賣那幾棵“小參”所得,雖然也會讓人眼紅,但尚在可接受範圍內。至於買船,則要慢慢來,找到一個合適的、不引人懷疑的時機和借口。
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著,車廂裡彌漫著煙味、汗味和各種食物的混合氣味。孟禮歡卻仿佛聞到了未來那帶著鹹腥味、卻充滿自由和希望的海風。
他在心裡默默勾畫著:一條藍色的、噸位不大的柴油漁船,船頭昂起,劈波斬浪。自己站在船頭,掌控著方向。船艙裡堆滿了銀光閃閃的漁獲。妻子在碼頭翹首以盼,丫蛋蹦跳著喊爸爸…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嘴角上揚,握緊了身邊韓晶晶的手。韓晶晶似乎感應到他的心情,也回握住他,仰起臉對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等回了家,先把存折藏好。”孟禮歡低聲叮囑,“跟爹娘也說一聲,修房子的事可以張羅起來了,但錢的事,就說賣了鹿和參,具體數目彆往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