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民俗調查隊來到東北一個名叫黑石坳的小村莊。
村裡老人聽說我們要收集民間傳說,都欲言又止。直到第三天,一位姓趙的老漢喝了我帶的燒刀子,才紅著眼睛說:“你們真想知道?那去村西頭的破窯看看吧。隻是...千萬彆在日落後待在那兒。”
我問為什麼。
他壓低聲音:“那兒有娃娃唱歌。”
一
一九四零年,東北淪陷已有九個年頭。黑石坳地處偏僻,卻因土質特殊,日本人在這裡建了一座磚窯。窯廠四周架著鐵絲網,有日兵和漢奸把守。
那年小石頭剛滿十歲,原名陳石柱。春天,他爹給抗聯送糧被漢奸發現,當著全村人的麵被槍決。當夜,母親把他推向後窗:“石頭,快跑!往山裡跑!”他剛鑽進林子,就聽見屋裡一聲槍響,房子隨即燃起大火。
小石頭沒跑遠,第二天在村口被“勤勞奉公隊”抓住,送進了磚窯。
窯廠裡已有三十多個孩子,最小的不過七八歲。他們睡在窯洞邊的草棚裡,每晚擠在一起取暖。寒冬裡,常有孩子一睡不醒。監工山本是個矮壯的日本人,留著衛生胡,手裡總握著根藤條。副手李老歪本是地痞,靠巴結日本人得了這差事,對孩子們比日本人還狠。
“不好好乾活,就把你們砌進窯裡當填料!”李老歪常這麼吼。
小石頭起初被分配在晾曬場,搬運土坯。他瘦小,每次隻能搬兩三塊。同組的春生比他大兩歲,常幫他搬重的。
“俺弟要活著,也該你這麼大了。”春生有天晚上悄悄說。他一家從山東逃荒來,路上爹娘和弟弟都死了。
一個月後,小石頭被調進窯洞出磚。窯內溫度灼人,孩子們赤身裸體,身上卻仍被燙出水泡。出磚要快,稍慢一點,李老歪的藤條就抽下來。
第一個死的是個叫狗蛋的孩子。高燒三天,仍被逼著進窯,一頭栽倒在熱磚上,再沒起來。
山本皺皺眉:“拖出去,埋了麻煩,砌進下窯的夾層裡。”
孩子們默默看著,不敢哭出聲。那晚,小石頭聽見身旁的春生咬著被子啜泣。
“俺弟...俺弟就是這麼沒的。”
二
砌入窯壁的不隻狗蛋。隨後的日子裡,病弱的孩子一個接一個消失。傷寒流行時,一夜就少三個。李老歪笑著說:“省糧食了。”
七月十五中元節夜,小石頭被尿憋醒,躡手躡腳走出草棚。月光如水,照在磚窯上,泛著青灰色。忽然,他聽見一陣細微的抓撓聲,像是有人用指甲摳刮磚塊。
聲音來自他們白天乾活的那孔窯。
小石頭屏息細聽,抓撓聲中夾雜著微弱的哭泣:“放我出去...娘...我疼...”
是狗蛋的聲音。
小石頭嚇得倒退幾步,絆倒在地。聲音戛然而止。
第二天,他悄悄告訴春生。春生臉色煞白:“俺也聽過...半夜裡,好像有好幾個娃娃在唱歌。”
“唱的啥?”
“沒聽清,像是山東老家的小調。”
孩子們開始暗中傳遞消息:誰誰聽見自己名字被叫,誰誰看見磚塊上有手印。恐懼像瘟疫般蔓延。
八月,春生染了咳疾,愈來愈重。一晚,他拉住小石頭:“石頭,俺要是不中了,你得逃出去。”
“咱一塊逃。”
春生搖頭:“俺怕是撐不住了。記住,西山裡有抗聯,找他們去。告訴外人...窯裡的事。”
三天後,春生咳血不止,被李老歪拖走。小石頭追出去,被一腳踢翻。他最後看見的,是春生回頭看他那一眼,滿是淚水與不甘。
當夜,小石頭蜷在草棚角落,聽見窯方向傳來熟悉的嗓音,輕輕哼唱:
“月娘娘,圓滾滾
娃娃想家淚汪汪
爹娘啊,何時歸
磚窯困住小魂魂...”
是春生老哼的山東童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