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鬆花江凍得比往年都結實,江麵上的冰裂紋像一道道符咒。老伐木工李老蔫在臘月二十三那天走了,走得突然,就像他生前一樣,不愛言語,隻是臨閉眼前拉著兒子鐵柱的手,說了一句:“把我埋在東山老林子裡,那兒安靜。”
鐵柱是個木匠,手藝在十裡八鄉出了名,可自從父親走後,他總覺得手裡的鑿子不聽使喚。下葬那天是臘月二十八,天空陰沉得像是要壓下來,送葬的隊伍踩著半尺厚的雪,深一腳淺一腳往東山走。嗩呐聲在寂靜的林子裡顯得格外刺耳,驚起幾隻寒鴉,撲棱棱飛過光禿禿的枝頭。
風水先生姓胡,是鐵柱特意從百裡外請來的。老先生七十有三,山羊胡已經花白,走路卻穩當得很。他手裡托著羅盤,邊走邊念叨著什麼。到了選定的墓穴位置,胡先生停下來,眯著眼看了看四周地形,又掐指算了半晌,才點頭:“此地背山麵水,藏風聚氣,是個好穴。隻是...”
“隻是啥?”鐵柱心頭一緊。
胡先生搖搖頭沒說話,示意可以動土。
四個壯勞力輪番挖了半個時辰,凍土硬得像鐵,一鎬下去隻留下個白印子。好不容易挖出個一人深的坑,坑底突然冒出一股白氣,帶著土腥味和一種說不出的甜腥氣。有人驚呼:“這土咋是熱的?”
胡先生臉色一變,湊近坑邊看了看,又抬頭望向遠處連綿的山脊,口中喃喃:“山有龍氣,地有靈物...今日下葬,需得小心。”
時辰到了。八個抬棺的漢子喊著號子,將黑漆棺材緩緩放入墓穴。鐵柱跪在坑邊,往坑裡撒第一把土時,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凍土上,瞬間結成冰珠。
就在這時,坑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起初沒人注意,直到棺材底下突然竄出一道黑影,在雪光映襯下黑得發亮。那東西緩緩盤繞著棺木升起,竟是一條通體烏黑的大蛇,有成年男子手臂那麼粗,鱗片在陰天光線下泛著墨玉般的光澤。它昂起頭,鮮紅的信子一吐一收,發出嘶嘶聲響,兩隻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坑外的人群。
送葬隊伍瞬間炸開了鍋。女眷尖叫著往後退,男人們抄起鐵鍬鎬頭,卻沒人敢上前。鐵柱渾身僵硬,他看到那蛇緩緩盤繞在父親的棺材上,像是在守護什麼寶物。
“打不得!打不得!”胡先生突然大喝一聲,分開人群走到最前麵。他臉上竟泛起紅光,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這是‘蛇盤墓’!”胡先生聲音發顫,不知是激動還是敬畏,“我在《葬經異錄》裡讀過,百年不遇的吉兆!蛇乃地龍,盤踞墓穴,是靈氣彙聚之象,主後代必出貴人!”
鐵柱腦子一片空白,隻看到那條蛇在父親的棺木上緩緩移動,每片鱗甲都像小小的鏡子,映出周圍人驚恐的臉。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奇異的香氣,像檀香又像草藥,混合著凍土的腥氣,鑽進每個人的鼻孔。
“那...那現在咋辦?”鐵柱的叔父顫聲問。
胡先生整理了一下衣襟,從懷裡掏出一把線香,就著雪地點燃。青煙嫋嫋升起,卻不像往常那樣隨風飄散,而是直直地朝坑底墜去,像是有生命般纏繞著黑蛇。
“山神有靈,地龍顯聖。”胡先生朗聲道,聲音在林間回蕩,“今日李老蔫入土為安,承蒙靈物護穴,李家後代必不負天地之恩,不負先祖之德。”
說也奇怪,那黑蛇像是聽懂了人言,緩緩低下頭,不再吐信。它在棺木上又盤了三圈,然後順著坑壁蜿蜒而上,所過之處,凍土竟然微微發熱,冒出絲絲白氣。等它完全爬出墓穴,眾人才看清這蛇足有丈餘長,它沒有立即離去,而是昂首環視一周,最後竟朝著鐵柱的方向點了點頭。
鐵柱感覺自己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他分明看到那蛇的眼睛裡,有一瞬間閃過類似人類的情感——或許是悲憫,或許是期許。然後黑蛇轉身遊入枯草叢中,消失不見,隻留下雪地上一道蜿蜒的痕跡,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蓋。
下葬繼續進行。胡先生指揮眾人填土,特彆叮囑要在墳墓四角各埋一枚銅錢,說是“定穴錢”。整個過程,鐵柱都魂不守舍,腦子裡全是那條蛇的眼睛和父親臨終前的麵容。他隱隱覺得,這兩者之間似乎有著某種聯係——父親一輩子老實巴交,卻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堅持要葬在這片老林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麼?
事情過後,關於“蛇盤墓”的傳聞在十裡八鄉傳開了。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是在觀望,想看看李家會不會真的“出貴人”。
轉眼過了春節,開春後第一場雨下得纏綿,東山上的雪化了,露出黑黝黝的土地。鐵柱的生活似乎沒什麼變化,還是每天刨木頭、鑿榫卯。隻是他發現自己做木工活時,手更穩了,眼更準了,那些複雜的圖案在腦子裡一過,手上就能分毫不差地雕出來。他做的家具開始有人專門上門求購,連縣文化館都派人來,說要收藏他雕的花鳥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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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奇的是那年秋天,鐵柱的獨生子小樹,原本成績平平,突然開竅似的,門門功課拔尖,老師說這孩子解題的思路“像是換了個人”。三年後,小樹考上了省裡最好的大學,成了村裡第一個正牌大學生。
李家漸漸興旺起來,鐵柱的木匠鋪擴大成了家具廠,兒子大學畢業後進了省設計院,參與了好幾個大項目。村裡老人談起這事,都說是“蛇盤墓”應驗了。但也有人私下議論,說李家付出的代價也不小——鐵柱的妻子在兒子考上大學那年得了場怪病,雖然後來好了,卻再也不能生育;鐵柱自己則常常半夜驚醒,說夢見那條黑蛇盤在房梁上看著他。
又一個臘月,胡先生去世了。臨終前,他讓人叫來鐵柱,握著他的手說:“靈物護穴,是福也是債。地龍認主,三代而止。你孫輩若再有出息,須得回鄉祭祖,還了這份恩情。”
鐵柱當時聽得雲裡霧裡,直到多年後,他的孫子在海外學成歸國,成為著名建築設計師,主持設計市裡新地標時,鐵柱已是耄耋老人。他堅持讓孫子回東山祭祖,那天下著蒙蒙細雨,老林子裡的霧氣低低地壓著墳頭。
鐵柱的孫子跪在祖父墳前上香時,一條小黑蛇從草叢中遊出,盤在墓碑上,片刻後悄然離去。年輕人沒看見,鐵柱卻看得真切——那蛇的鱗片,和他五十多年前見過的一模一樣,黑得發亮,像墨玉,像深潭,像命運不可言說的眼睛。
鐵柱突然明白了父親臨終前那句“那兒安靜”的真正含義——不是人間的安靜,是與山林、與靈物、與這片土地千年默契的安靜。他顫巍巍跪下來,額頭貼著冰冷的墓碑,老淚縱橫。
雨漸漸大了,打在新長出的青草上,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蛇在遊動,又像歲月本身,蜿蜒曲折,卻始終朝著某個既定的方向前行。而東山的老林子依然寂靜,隻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像是低語,又像是歎息,守護著那些深埋在凍土之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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