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就該回到山上。”
“所以我就回到了山上。”
“沒得人逼我回來,也沒得人送我回來,我是自個兒走回來的……我回來的時候就在想,我的人生要怎麼辦啊?”
李慧蘭在哭,她難道不知道自己在遭受著什麼嗎?她難道不知道這一切都是錯的嗎?
可人心是複雜的,是軟弱的,人是群體生物,就像羊一樣。
人生活在社會上需要被認同,需要讚美,需要虛榮,需要漂亮的名聲,需要值得說出口的人生。
可她的人生因為一次遭遇而變得糟透了……真的糟透了!
可她不能這麼想,不能!
“人和羊到底還是不一樣,羊隻需要學會吃草,但人還需要彆人的認可。我越是覺得自己的人生完蛋了,我的人生就越是完蛋,就算它真的就是完蛋了,我也不可以說它一句不好!”
“我不敢死,我怕死!可我又怎麼樣去證明自己,證明自己還能是個人的價值。”
“我回到村子裡的那一天,李強沒有打我也沒有罵我,隻是破天荒的給我做了一頓飯,而就吃完這碗飯,我就是這個村子裡的羊咯。”
“我沒得了自己的名字,沒得了自己的人生,就像他說的那樣,我乾活,任勞任怨,為他生孩子,又為了他殺了自己的親生女兒,我是心甘情願?”
“我愛上了自己的仇人?不……這不是愛,這不是愛!而是隻有在這裡,我才有自己的家,隻有在這裡,我才能欺騙自己稍微有點價值,能夠感覺到意義。也隻有在這裡,我才覺得……我還能活一哈。”
“太可笑了!”
“明明是地獄一樣的山,卻成了我最後的家,明明是把我逼到絕路的人,可到了最後……最後卻變成了我僅剩的親人。”
“這是我脖子上的鐵鏈,也是我精神上的鎖。”
“我不是選擇了順從,而是我也一樣……和那些死娃兒一樣,我也沒得選。”
“我恨這一切,但我能咋個辦?隻有這樣騙自個兒,我才能活下去。”
生活在世上,哪有那麼多能夠打破規矩的超人?
她,她們,大家都隻不過是這個世界上一個小小小小的普通人罷了。
在最後,她一滴淚落了下去:
“我讀過一本書,那本書說……最痛苦的死亡不是身死,而是萬念俱灰。”
“現在……我什麼念頭都沒有了,我也什麼都沒有了。”
她好不容易用謊言編織出來的“家”,也都徹底破碎了。
支撐她這具皮囊還能作為行屍走肉活下去的骨骼,徹底破碎了。
所以她哭也無力,笑也無力,做什麼都沒有意義。
當她說完這些話之後,許久都沒有人出聲打破這片安靜。
沒有立場去指責,但也從未覺得這樣正確。
黎霧忽然想起來林美美臨死前說過的那句話。
——“這條道路,雖然錯誤,仍然正確。”
因為這是她們唯一的活路。
無論是林美美需要臉,還是李慧蘭需要的家,歸其根本……都是她們追求認同,追求“正常”的唯一道路。
即使這條“正常”的道路是扭曲的。
人和羊還是有區彆的,人是有思想的,有思想就會痛苦。
倒不是說羊不會痛苦,而是羊學會了怎麼不讓自己痛苦。
那就是學會麻木。
醫院是生與死交界處,所以看到過很多事情的發生,因為不想拖累子女選擇了放棄治療的父母,因為害怕責任而中途失聯的子女,做出割舍時總是需要付出慘痛的代價,所以他們都慢慢的學會了順從與麻木。
黎霧沉吟片刻,最後還是剝開了一根棒棒糖送到了李慧蘭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