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壓得人喘不過氣。
內務府總管叩頭如搗蒜:“回稟太後、陛下,奴才等仔細查驗了泥料、釉料、窯溫記錄,均無異狀!同一批出爐的其他瓷器完好無損,唯有送至淑蘭太妃處的這幾隻……奴才實在不知何故啊!”
“不知何故?”太後冷笑一聲,“哀家看是有人故意為之!用這等魘鎮邪術,意圖禍亂宮闈,其心可誅!”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眾人,“淑蘭太妃近日身子不適,是否與此物有關?嗯?”
殿內溫度驟降。
牽扯到後宮嬪妃安危,事情的性質立刻變得無比嚴重。
瓷器庫大使嚇得幾乎癱軟。
“太後明鑒!太妃娘娘隻是偶感風寒,禦醫診過脈,與瓷器絕無乾係啊……”
“禦醫?”太後目光轉向一旁侍立的禦醫院院判。
院判連忙躬身:“回太後,太妃娘娘確係風寒之症,脈象雖虛浮,卻無中毒或被邪祟侵擾之兆。隻是……”
他猶豫了一下。
“隻是什麼?說!”
“隻是娘娘宮中侍女提及,太妃見到此瓶滲血時,曾受驚暈厥,此後便心神不寧,夜寐多夢,時常驚悸……此乃心疾,恐需靜養。”
太後鳳目微眯,不再言語,指尖輕輕劃過一隻瓷瓶上那已然乾涸的“血痕”。
她久居深宮,見慣了風雨,絕不信這是什麼鬼怪作祟。
這更像是人為的警告、恐嚇,或者……某種傳遞信息的方式!
目標直指與廢太子關係密切的淑蘭太妃!
是誰?
目的何在?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蕭止焰:“蕭司法,你既最先察覺此事,可有見解?”
蕭止焰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恭敬道:“微臣愚見,此非鬼怪,實乃人為。”
“賊人手段高明,利用特殊礦物入釉,遇特定條件方顯異象,意在製造恐慌,或傳遞密信。”
“其目標恐非僅太妃一人,而是借此擾亂宮廷,動搖人心。請太後、陛下明察!”
皇帝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愛卿所言,與朕所想不謀而合。隻是,這密信如何解讀?賊人下一步意欲何為?”
這正是關鍵!
蕭止焰幾乎要脫口而出上官撥弦破解的圖譜含義,但硬生生忍住。
此刻說出,必然暴露她的存在,且無實證,難以取信,反而會打草驚蛇。
他隻能道:“微臣慚愧,尚未能破解。但賊人既已出手,必有後續。當務之急,是加強宮中戒備,嚴密監控各門禁及人員往來,尤其是……明日‘龍抬頭’之期。”
“龍抬頭”三個字,讓皇帝和太後的臉色更加凝重。
這個傳統的春耕節,宮中亦有祭祀慶典,人員繁雜,確是容易生事之時。
“傳旨,”皇帝沉聲道,“明日宮中慶典,一切從簡。金吾衛、羽林軍加派雙倍人手,各宮門嚴查出入,凡形跡可疑者,一律拿下!內侍省、掖庭局徹查所有近日入宮之人及物品!”
“陛下聖明!”眾人齊聲應道。
太後卻補充了一句,目光幽深。
“淑蘭太妃處,多派些‘穩妥’的人去‘伺候’。她受了驚嚇,需要好好‘靜養’,莫要讓閒雜人等再去擾她清淨。”
皇帝微微一怔,旋即明白這是要將淑蘭太妃暫時軟禁監視起來,點頭允諾。
眾人退下後,太後獨留下皇帝。
“皇帝,此事恐非孤立。廢太子餘孽,亡我之心不死啊。”太後語氣沉痛,“永寧侯府……近來似乎也不甚安穩。”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母後放心。跳梁小醜,終將自取滅亡。朕已布下天羅地地網,隻待明日!”
然而,無論是皇帝還是太後,都未曾料到,“玄蛇”的滲透比他們想象的更深。
就在禁令下達的同時,宮中某處偏僻值房內,一名身著低級侍衛服色、袖口繡有隱形蛇紋的男子,正將一張寫著“計劃有變,提前啟動‘乙案’”的紙條,塞入信鴿腳上的銅管。
宮外的永寧侯府,聽雨軒內。
上官撥弦坐立難安。
追蹤香粉已下,但李婉茹出門後至今未歸。
蕭止焰那邊也再無消息傳來。
宮中的情況一無所知。
那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最是折磨人。
她反複回想在李婉茹書房看到的那張廢紙上的墨點暗號。
東北角門……子時……
今夜子時,是否還會有動靜?
她決定再去一探。
這一次,她更加小心。
不僅換了夜行衣,還在身上撒了特製的藥粉,以掩蓋自身氣息,避免被可能存在的暗哨或獵犬發現。
子時將至,她再次潛伏到東北角門附近。
然而,今夜這裡靜悄悄的,毫無動靜。
難道昨夜之後,他們更換了接頭地點?
就在她疑惑之際,一陣極輕微的、幾乎融入風聲的笛聲幽幽傳來,旋律古怪,並非中原音律。
是突厥調子!
笛聲來自侯府之外!
上官撥弦心中一動,悄然攀上牆頭,向外望去。
隻見遠處巷口,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
車轅上,坐著那個披鬥篷的身影,正在吹奏一截短笛。
片刻後,侯府內一道黑影(並非管家)疾步而來,同樣以幾聲鳥鳴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