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一陣壓抑的、卻極具穿透力的哭泣聲和騷動,從侯府西北角的“錦瑟院”傳來。
錦瑟院住的是永寧侯一位不得寵的姬妾,柳氏。
柳氏年近三十,姿色尋常,性子怯懦,平日幾乎毫無存在感,唯一值得稱道的,便是她嫁入侯府時帶來的嫁妝中,有一麵據說是前朝宮廷流出的古銅鏡,名曰“浮生鏡”,被視為祥瑞,連侯夫人和邱側妃都偶爾會借去把玩。
而上官撥弦被外院的管事嬤嬤臨時叫去錦瑟院幫忙時,聽到的流言卻令人毛骨悚然。
柳氏身邊最得寵、也是最年輕俏麗的丫鬟,名喚瓔珞的,幾日前偶然照了那麵“浮生鏡”,竟在鏡中看到了自己滿頭珠翠、卻七竅流血的恐怖影像!
小丫鬟當時就嚇傻了,回去後便精神恍惚,胡言亂語,幾日後,竟真的如鏡中所預示的那般,在夜間失足從錦瑟院的閣樓上跌落,頭顱撞在假山上,當場香消玉殞,死狀淒慘,竟真的與鏡中影像有幾分吻合!
府中頓時流言四起,皆傳那“浮生鏡”乃不祥之物,能照見人未來的死狀,瓔珞便是被鏡妖勾了魂去。
上官撥弦被派去的差事,便是協助處理瓔珞的後事,順便“安撫”受驚過度的柳氏。
她踏入錦瑟院時,院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下人們麵色惶惶,行走間都低著頭,不敢多言。
正房內隱隱傳來柳氏低低的、神經質的啜泣聲。
上官撥弦低眉順眼地跟著管事嬤嬤進了廂房,看到了瓔珞的屍身。
小丫鬟已經換上了乾淨的衣服,但額角那個巨大的、凹陷下去的傷口依然觸目驚心,臉上殘留著驚駭扭曲的表情,仿佛死前看到了極其可怕的景象。
管事嬤嬤嫌惡地瞥了一眼,便催促著趕緊入殮抬走。
上官撥弦趁著他人在忙碌,假意上前整理遺容,指尖飛快地檢查了瓔珞的頭部傷口和頸骨。
傷口確實符合高處墜落撞擊所致,並非偽造。
但……她的指甲縫隙裡,似乎也沾染了一些極細微的、彩色的……粉末?
她不動聲色地用銀針刮取少許。
此外,瓔珞的右手緊緊攥著,似乎握著什麼東西。
上官撥弦借著衣袖遮掩,輕輕掰開她冰冷僵硬的手指——
掌心赫然是一小片碎裂的、邊緣銳利的……銅鏡碎片?
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半個極其古怪的刻痕。
上官撥弦心中巨震,迅速將碎片納入袖中。
處理完瓔珞的屍身,她又被引去見了柳氏。
柳氏哭得雙眼紅腫,神情渙散,緊緊抓著一個老嬤嬤的手,嘴裡反複念叨著:“鏡妖……是鏡妖索命……瓔珞看到了……下一個就是我……就是我啊……”
上官撥弦垂首站在一旁,默默觀察著柳氏和她房中的擺設。
那麵傳說中的“浮生鏡”並未放在明處,想必已被收了起來,或者被侯夫人等主子派人取走了。
“姨娘莫要自己嚇自己,”老嬤嬤低聲安慰著,“那鏡子定是有什麼蹊蹺,已報給夫人了,夫人會做主的……”
正說著,門外丫鬟通報:“姨娘,蕭大人來了,想問問瓔珞姑娘的事。”
柳氏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一顫,哭得更凶:“不見!我誰也不見!讓他走!”
老嬤嬤無奈,隻好自己出去應對。
上官撥弦心中一動。
蕭止焰來了?
他對此事倒是關切得很。
她借著給柳氏倒水的機會,留在室內,耳朵卻留意著外間的對話。
蕭止焰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朗溫和,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嬤嬤不必擔心,晚輩隻是例行公事,聽聞府中又生變故,特來查看。既然姨娘受驚不便,那晚輩便向嬤嬤詢問幾句可好?”
老嬤嬤連聲應允。
蕭止焰問了些關於瓔珞近日行為、何時照鏡、照鏡後反應等細節問題。
老嬤嬤一一答了,與傳言大致相符。
“那麵‘浮生鏡’,不知此刻在何處?可否容晚輩一觀?”蕭止焰提出了關鍵要求。
老嬤嬤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回大人,那鏡子……那鏡子昨日就被邱側妃娘娘派人來取走了……說是要請高人看看,祛祛邪氣……”
邱側妃?
上官撥弦倒水的動作微微一頓。
又是她?
這位深居簡出、卻似乎無處不在的側妃娘娘,的手伸得可真長。
蕭止焰似乎也沉默了片刻,才道:“原來如此。那便罷了。嬤嬤好生照顧姨娘,若有需要,可隨時來萬年縣衙尋我。”
送走蕭止焰,上官撥弦也尋了個借口離開錦瑟院。
返回靈堂的路上,她的袖中藏著那枚銅鏡碎片和瓔珞指甲裡的彩色粉末,心中疑竇叢生。
瓔珞的死,真的是意外?還是被精心策劃的謀殺?
那麵“浮生鏡”是關鍵。
它能照出死狀?
這太過荒誕,絕非真相。
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利用那麵鏡子,對瓔珞進行了心理暗示或恐嚇,導致其精神恍惚,最終“意外”喪命。
或者,那鏡子本身就有問題?
而瓔珞死前緊緊攥著的銅鏡碎片,以及指甲裡的彩色粉末,又藏著什麼線索?
邱側妃急匆匆地取走鏡子,是為了“祛邪”,還是為了……毀滅證據?
回到靈堂偏室,上官撥弦立刻開始檢驗。
那彩色粉末,細看是幾種不同顏色的礦物顆粒混合而成,質地細膩,閃爍著微弱的金屬光澤。
她嘗試用水、油浸泡,並無特殊反應,但當她將其靠近燭火烘烤時,某些顏色的顆粒竟開始微微變色,散發出極淡的、類似硝石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