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衙署,此刻儼然成了對抗這場人為災禍的臨時指揮中樞與救命之所。
蘇玉樹安然抵達,那碗凝聚著上官撥弦心血與智慧的碧色解藥被嚴密保護起來。
蕭止焰當機立斷,召集京城所有可信的醫官和藥鋪掌櫃。
由上官撥弦和蘇玉樹主導,依據成功藥方,連夜大規模配製解藥。
燈火通明的衙署大堂內,藥爐林立,藥香衝天。
上官撥弦不顧手臂傷勢,親自監督每一道工序,確保藥效萬無一失。
她清越而沉穩的聲音在嘈雜中清晰地指導著:“七葉蓮汁液需在辰時采集者藥性最佳,滴入時需沿釜壁緩下……”
“金線重樓粉末務必研磨至細如煙霧,過篩三遍,不可有絲毫粗礪……”
她強調關鍵:“寒水石煆燒火候是關鍵,需以文火慢煆至通體酥脆,呈現雪白色澤……”
她的專業與篤定,如同定海神針,穩住了所有參與配製人員的心。
蕭止焰則調動一切可調動的力量。
刑部官員、京兆府衙役、乃至部分金吾衛,被分成數隊。
一隊負責維持秩序,分發潔淨飲水,安撫民眾。
另一隊則作為配送隊伍,將熬製好的解藥,按照上官撥弦劃定的輕重緩急區域,迅速送往城南各坊,尤其是病情最嚴重的家庭。
效率前所未有地高效。
當第一碗碗溫熱的、散發著清冽藥香的解藥,被官兵和誌願者小心翼翼地喂入病患口中時,奇跡開始發生。
劇烈的咳嗽首先得到緩解。
持續的高熱在幾個時辰內開始逐漸消退。
那些令人恐懼的紅疹顏色也開始變淡。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被點亮。
恐慌的潮水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官府、對那位神秘“女神醫”的由衷感激。
蕭止焰站在衙署的高台上,望著遠處城南區域逐漸恢複的點點燈火和趨於平靜的街道。
緊繃了整日的心弦終於稍稍鬆弛。
他回望大堂內,那個正在仔細檢查新一批藥液、側臉在燈火下顯得異常專注柔和的女子。
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驕傲與柔情。
然而,暫時的平靜之下,暗湧並未停歇。
風隼帶來了對那幾名冒充差役的“玄蛇”分子的審訊結果。
這些人都是死士,受雇於人,隻知執行命令,對上線和幕後主使一無所知。
那枚蛇紋銅錢是他們接頭的信物。
線索似乎在這裡斷了。
但另一邊,對流觴曲水園和那塊靛藍色布料的調查,卻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風隼麾下最精乾的探子,根據布料的質地、織法和染印工藝,走訪了長安東西兩市所有知名的綢緞莊和染坊。
最終在一家專供西域客商、背景頗為神秘的“胡彩坊”找到了匹配的記錄。
這種靛藍色染料,並非中原常見靛藍,而是摻入了一種西域特有的“青金石”粉末。
色澤更加深邃持久,且帶有極微弱的特殊光澤,價格極其昂貴,購買者非富即貴。
而根據“胡彩坊”掌櫃(在風聞司的手段下)戰戰兢兢提供的賬冊記錄,近三個月內,購買過這種特定靛藍色布料的人寥寥無幾。
其中一份……赫然指向了太醫署!
“太醫署?”蕭止焰接到風隼的密報時,劍眉緊鎖。
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太醫署,朝廷醫政機構,負責皇室及百官醫療,怎麼會與投毒事件扯上關係?
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中形成:投毒者並非來自外部,而是隱藏在太醫署內部!
利用職務之便,既能精準調配出模仿時疫的複雜毒素,又能第一時間掌握“疫情”動向。
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誤導初期的診療方向!
蕭止焰下達了嚴令:“查!秘密調查太醫署所有近期行為異常、或與西域、與特定權貴過往甚密的人員!”
他特彆強調:“尤其是,能接觸到西南礦物和毒草資料,並有能力進行此類複雜調配的人!”
此事牽涉到朝廷要害部門,必須慎之又慎。
與此同時,岐國公府傳來好消息。
李瞻在服下上官撥弦特意為他調整劑量的解藥後,病情穩定好轉,已能坐起說話。
蕭止焰與上官撥弦立刻前往探望。
病榻上的李瞻雖然消瘦憔悴,但眼神已恢複了往日的清明,隻是深處殘留著一絲驚悸與深思。
屏退左右後,他看著蕭止焰和上官撥弦,苦笑道:“蕭大人,上官姑娘,此番……多謝救命之恩。”
他語氣沉重:“李某此番,怕是遭了池魚之殃,或者說……是被人警告了。”
蕭止焰目光銳利:“世子何出此言?”
李瞻深吸一口氣,低聲道:“不瞞二位,自從……自從永寧侯府和洛陽王之事後,家父與我對朝中某些暗流也有所警覺,暗中進行了一些調查。”
他進一步說明:“尤其是在得知‘玄蛇’可能與先帝血脈有關後,我們動用了一些軍中的老關係,試圖追查當年含章殿舊事的一些蛛絲馬跡……”
他推測道:“或許,是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後怕:“那日流觴曲水園詩會,我隱約記得,曾與太醫署的一位醫官發生過短暫的爭執。”
他回憶細節:“是關於……關於前朝某位喜好煉丹的王爺遺留手劄中,一種名為‘赤焰粉’的礦物記載。當時並未在意,如今想來……”
太醫署醫官!
赤焰粉!(赤焰礦研磨而成)
線索再一次指向了太醫署!
上官撥弦急問:“可知是哪位醫官?”
李瞻努力回憶:“姓王……好像叫王友貞,是太醫署一位分管藥材庫的副使,平日沉默寡言,不太起眼。”
王友貞!
蕭止焰立刻記下這個名字。
風隼的調查名單中,似乎有此人的記錄,背景簡單,行事低調,並未被列為重點懷疑對象。
看來,此人的偽裝極其成功。
蕭止焰沉聲道:“世子提供的線索至關重要。”
他承諾道:“還請世子安心靜養,此事我定會追查到底。”
離開岐國公府,夜色已深。
馬車上,上官撥弦靠在窗邊,望著外麵恢複了些許生氣的街巷。
她輕聲道:“止焰,我總覺得,這次投毒,像是一次……測試,或者說,是一次清掃。”
蕭止焰看向她:“測試?”
上官撥弦肯定道:“嗯。”
她轉過頭,眼神清明而冷靜:“測試這種混合毒素的效果,測試朝廷和民間的反應能力。”
“同時,也是清掃……清掃像李瞻世子這樣,可能觸及到他們核心秘密的知情者或調查者。”
“他們的真正目標,或許從來就不是普通的百姓,也不是製造一場無法控製的大亂。”
她指出關鍵:“而是……精準地清除障礙,並評估自身隱藏的實力。”
這個推斷,讓蕭止焰背脊生寒。
如果真是如此,那隱藏在太醫署,隱藏在“玄蛇”殘餘網絡背後的敵人,其冷靜、縝密與狠辣,遠超想象。
蕭止焰眼中寒光凜冽:“王友貞……必須儘快控製此人!”
然而,當風隼帶人連夜趕到王友貞在太醫署的直房和其家中時,早已人去樓空!
隻在其直房一個隱秘的角落,發現了一些殘留的、與投毒成分一致的礦物和植物粉末。
以及……幾縷未來得及完全清理掉的靛藍色織物纖維!
他跑了!或者說,被滅口了!
對手的反應速度,同樣快得驚人!
線索似乎再次中斷。
但太醫署這個巨大的陰影,已然浮出水麵。
而那個穿著靛藍色衣服、能驅使王友貞這等潛伏極深棋子的真正幕後主腦,依舊隱藏在長安城的重重迷霧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