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遞上一塊用油紙包著的、半融化的灶糖,糖體顏色焦黑,隱約可見其中摻雜著一些亮晶晶的細微顆粒。
上官撥弦接過,指尖撚起一點顆粒,在鼻下輕嗅,又用銀簪撥弄觀察,臉色驟然一變:“是爆石粉!(注:類似硝石的古稱,遇熱或撞擊易爆)雖經高溫部分失效,但確鑿無疑!有人將爆石粉混入了祭灶用的灶糖裡!”
祭灶糖是要放在灶台加熱,使其融化粘牙,以示粘住灶君嘴巴的。
若糖中混有爆石粉,受熱後極易引發爆燃,進而點燃廚房!
“好陰毒的手段!”蕭止焰拍案而起,“利用祭灶習俗,在灶糖中做手腳!目標看似隨機,但為何偏偏是萬年縣丞家?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立刻封鎖消息!暗中排查所有製作、銷售灶糖的鋪子,尤其是供應給那幾家失火民宅和萬年縣丞家的來源!”蕭止焰迅速下令,“同時,通知各坊裡正,以防火檢查為由,提醒百姓暫緩或謹慎使用今日購買的灶糖!”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然而,長安城偌大,祭灶糖的需求量巨大,源頭排查需要時間。
而潛在的、已經流入百姓家的危險灶糖,如同一個個定時火雷,隨時可能引爆。
上官撥弦看著手中那塊焦黑的灶糖,腦中飛速運轉。
爆石粉……這並非玄蛇慣用的毒物,更像是某種……破壞和掩蓋?
聯想到千麵狐臨死前含糊吐出的“寒食……火”,以及祭灶本就與“火”相關,她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止焰,我覺得這些分散的失火,可能隻是幌子。”上官撥弦沉聲道,“玄蛇或許是想利用這些零散的火災,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和救援力量,為他們真正要燒毀的某個重要目標打掩護。”
蕭止焰頷首:“與我所想一致。隻是,他們真正想燒的是什麼?為何選擇祭灶日動手?”
就在這時,影守無聲無息地出現,帶來了一個更令人心驚的消息。
“大人,上官姑娘。屬下剛查明,那七處失火民宅中,有三家的男主人,都在戶部清吏司擔任書吏或倉大使!而萬年縣丞,亦曾與戶部錢糧審計有過密切往來!”
戶部!
蕭止焰和上官撥弦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臘八案中,錢惟庸的落網斬斷了玄蛇一條財路,如今他們又將目標對準了戶部?
是想銷毀什麼證據?還是報複?
“戶部……賬房!”兩人異口同聲!
玄蛇真正想燒的,很可能是戶部某處存放著關鍵賬冊的檔案庫或賬房!
那些基層書吏和與之相關的縣丞家失火,既是警告,也是分散注意力的煙霧!
“立刻加強戶部各衙署,尤其是檔案庫、賬房的守衛!嚴密排查所有進出人員及物品!”蕭止焰立刻下令,心中卻是一沉。
戶部衙門龐大,庫房眾多,若玄蛇鐵了心要燒,防不勝防。
“恐怕已經晚了。”上官撥弦語氣沉重,“他們既然選擇了動手,必然已有周詳計劃。我們現在去加強守衛,隻怕會打草驚蛇,或者正中他們調虎離山之計。”
她沉吟片刻,道:“與其被動防禦,不如主動出擊。既然他們的目標是賬冊,那麼近期戶部內部,必然有異常的人員調動或物資出入。或許,可以從內部查起。”
蕭止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這就去拜訪戶部尚書李大人,陳明利害,請他暗中協助調查。”
他頓了頓,看向上官撥弦,“撥弦,外麵現在混亂,你……”
“我跟你一起去戶部。”上官撥弦打斷他,眼神堅定,“我對火藥、礦物有些了解,或許能幫上忙。而且,我擔心這隻是開始。”
她重新戴上那張精致的、幾乎與麵部肌膚融為一體的人皮麵具,再次化身成那個容貌普通、眼神沉靜的女醫師“蘇阿弦”。
兩人正準備動身,府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和惶急的呼喊:“走水了!走水了!甜水巷那邊燒起來了!快救火啊!”
甜水巷!
那裡靠近西市,人口密集,房屋毗連!
蕭止焰和上官撥弦臉色一變,立刻改變方向,帶著一隊差役和救火工具趕往甜水巷。
趕到現場時,火勢已從一家民宅的廚房蔓延開來,引燃了相連的棚戶,濃煙滾滾,火光衝天,哭喊聲、呼救聲、潑水聲亂成一團。
附近的武侯鋪(唐代消防機構)和百姓正在奮力撲救,但火借風勢,一時難以控製。
“快!幫忙救火!疏散人群!”蕭止焰立刻指揮差役加入救火隊伍。
上官撥弦則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現場,尋找可能的異常。
忽然,她聽到火場深處傳來一陣微弱的孩童啼哭聲!
“裡麵還有人!”她心頭一緊,不假思索,抓起旁邊一桶水從頭澆下,濕透衣襟,用濕布捂住口鼻,便要往火場裡衝!
“撥弦!危險!”蕭止焰驚駭欲絕,想要拉住她,卻被混亂的人群隔開。
“我去救人!”上官撥弦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決然,隨即義無反顧地衝入了濃煙與烈火之中。
火場內,能見度極低,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木質結構不斷發出劈啪的爆裂聲,隨時可能坍塌。
上官撥弦循著那斷斷續續的哭聲,艱難地摸索前進。
終於,在裡間一個角落,她發現了一個蜷縮在桌下、被濃煙嗆得幾乎昏迷的五六歲男童。
她立刻衝過去,將孩童緊緊護在懷裡,轉身向外衝去。
然而,火勢比想象中更快!
一根燃燒的房梁帶著呼嘯聲,轟然塌落,擋住了她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