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鎧”的升級程序,像一場席卷整個“心火協議”網絡的、由內向外的精神風暴。
當蘇婉清將升級算法注入網絡核心,當淩皓引導著星炬之力將“允許矛盾”、“包容恐懼”、“承認迷茫”的種子理念,均勻播撒到網絡的每一個節點時,巨大的漣漪瞬間爆發。
首先感受到變化的是全球心念網絡。原本被引導、梳理得趨向統一平穩的信念洪流,仿佛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無數個體內心深處那些被刻意壓抑、忽視或羞於承認的“雜音”——對死亡的原始恐懼、對犧牲意義的瞬間懷疑、對親友安危的撕心焦慮、甚至是對淩皓或高層決策的一絲不信任——突然被“允許”和“放大”了。
這些聲音不再是需要被清除的“噪聲”,反而被算法賦予了表達的“權重”。它們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暗流,洶湧地彙入原本金燦燦的心念長河。金色的光芒迅速黯淡、渾濁,變成了一種斑駁的、不斷變幻的混沌色澤——時而泛起代表恐懼的暗紫漣漪,時而翻湧代表憤怒的赤紅浪花,時而沉澱下代表迷茫的灰白渦流……
“搖籃”陣列的淡金色力場隨之劇烈波動,光芒明滅不定,形態也不再穩定,邊緣處甚至出現類似水油分離的怪異紋路。陣列的運轉效率驟降15,多個節點因規則邏輯衝突而報警。
地球指揮中心,情感色譜圖亂成了一團瘋狂的抽象畫。
“網絡平均信念凝聚度下降百分之四十!‘意誌驅動規則’係數波動超過安全閾值!”一名監測員聲音發顫。
“我們是不是……搞錯了?”一位參與算法的年輕科學家臉色慘白,“這不像升級,像自殺!”
蘇婉清死死盯著屏幕,手指關節捏得發白。理論上是成立的,但現實呈現出的混亂遠超模擬。“相信淩皓,”她對自己,也對所有人說,“他在網絡核心,他承受的壓力是我們的億萬倍。他在試著……‘調和’這片混沌。”
月球深處,淩皓正經曆著開戰以來最凶險的考驗。
他的意識,是這場風暴的風眼。如果說之前他是引導統一意誌的“指揮家”,那麼現在,他必須成為一個能夠同時傾聽億萬種不和諧音、並試圖從中找到一種更深層次律動的“混沌調音師”。
海量的、相互衝突的、帶著強烈負麵情緒的意念碎片,如同冰雹般砸向他的意識。他感到恐懼,那是某個母親在地下掩體裡抱著孩子瑟瑟發抖的寒意;他感到憤怒,那是前線士兵看著戰友在“空洞”邊緣無聲消失時的狂暴;他感到迷茫,那是老學者麵對無法理解的存在時信仰崩塌的虛無……
每一種情緒都無比真實,無比尖銳。
他的意識如同被丟進了一個由全人類負麵情感構成的攪碎機。星火光華在他體表瘋狂閃爍,他的七竅甚至開始滲出淡淡的金色光霧——這是精神力過度承載、開始逸散的征兆。
但他沒有切斷連接,沒有後退。
他咬著牙,將意識沉入那片混沌的中央,不再試圖去“指揮”或“安撫”,而是去“理解”和“共生”。他讓自己成為這片混沌的一部分,去體會每一種情緒背後的根源——恐懼源於對失去的珍愛,憤怒源於對不公的反抗,迷茫源於對未知的敬畏……剝離掉表麵的“負能量”,內核依然是人類對“存在”本身的執著。
他引導著星炬的穩定之力,不再是作為堤壩去阻擋,而是作為“沉澱劑”和“緩衝劑”,融入這片混沌的海洋。讓狂暴的浪濤在更廣闊、更堅韌的“水域”中逐漸消耗動能,讓相互衝突的暗流在更深層的包容中找到一種動態的、不穩定的平衡。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且充滿反複。網絡的混亂指數時而降低,時而猛然飆升。淩皓的意識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某一種極端情緒吞噬,或者導致整個網絡因內部衝突而“精神分裂”,徹底崩潰。
就在“混沌之鎧”升級進行到最艱難、網絡最為動蕩的第三天,深空方向,那股冰冷的注視感再次加強。
這一次,沒有實體探針出現。
但一道極其微弱、卻性質純粹的“邏輯淨化子波”測試信號,如同幽靈般,悄然穿透了太陽係外圍日益稀薄的“規則屏障”,精準地“掃”過了“搖籃”陣列邊緣、同時也是心念網絡混沌波動最劇烈的區域!
這就像往一個劇烈反應的化學容器裡,滴入了一滴催化劑。
嗡——!!!
整個“心火”網絡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銳的悲鳴!那道灰色的邏輯鎖鏈虛影,在網絡中一閃而逝。它並沒有發動全麵攻擊,隻是像試紙一樣,輕輕觸碰了一下網絡當前的“意誌狀態”。
效果是毀滅性的。
在“淨化子波”的規則邏輯下,網絡內被允許存在的“恐懼”,瞬間被放大為“放棄抵抗”的絕對指令;那“迷茫”被固化為“一切努力皆無意義”的邏輯結論;甚至那“對不公的憤怒”,也被扭曲成“內部互相指責”的破壞性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