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歸零的瞬間,宇宙“寂靜”了。
並非聲音的消失,而是所有常規物理信號、靈能波動、乃至時空本身的平順連續感,被某種更宏大、更暴戾的存在粗暴地抹去、覆蓋。
最先感知到異常的是“搖籃”陣列最外沿的預警節點。它們並非被摧毀,而是傳回的數據流在某一納秒後徹底失去了“意義”——溫度讀數變成了不斷自我遞歸的數學悖論,空間坐標在複數維度上無限發散,能量監測顯示的是一段不斷倒放、熵值卻詭譎遞增的宇宙誕生模擬片段。然後,這些節點本身就從網絡的“感知”中“溶解”了,不是消失,而是其存在的“邏輯支撐”被抽走,變成了規則真空中的抽象幽靈。
緊接著,從太陽係外圍,那片早已被“基石共振”摧殘得千瘡百孔的時空結構處,一股無法用“顏色”或“形態”描述的“存在”洶湧而來。它仿佛是億萬種相互衝突的宇宙法則被強行絞碎、攪拌後形成的混沌洪流。人類觀測儀器隻能勉強將其捕捉為一片不斷變幻、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暗色”,邊緣處卻迸發著刺破視網膜的、無法定義的“彩色裂隙”。
第三重潮汐,來了。
它不是海浪,而是宇宙“規則”本身的潰壩。被“巡天者”刻意破壞並撩撥到臨界點的太陽係時空“基石”,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解,釋放出積壓的、狂暴的規則亂流。這亂流所過之處,物理常數如同狂風中的紙片般翻飛、撕裂。一片區域的光速可能驟降為每秒一米,而相鄰區域的時間箭頭則開始隨機正向或逆向跳躍。質量與能量失去守恒,因果律出現短暫但致命的倒錯。
“搖籃”陣列的淡金色力場,在與這“絕對暗色”接觸的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悲鳴般的光芒。力場劇烈扭曲、變形,試圖用自身的“穩定秩序”去中和、疏導狂暴的規則亂流。陣列上數以千計的節點在同一秒內過載報警,超過三百個次級節點在堅持了不到零點三秒後,無聲無息地湮滅,連爆炸的閃光都被混亂的規則吞噬。陣列整體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仿佛金屬與規則共同呻吟的巨響。
“伏羲號”艦橋被猩紅色的警報光淹沒。秦嵐死死抓住指揮台邊緣,指節發白。全息戰術圖上,代表陣列完整度的曲線呈斷崖式下跌,代表規則亂流強度的指標則衝破了圖表上限。
“所有單位,放棄外部節點!收縮防線至核心區!能量優先供給‘心火網絡’主乾連接通道!”
“修士戰鬥單元,啟動‘靈能沉寂’協議,以自身為錨,穩固身邊十米範圍的現實規則!記住,你們的任務是‘存在’,不是攻擊!”
她的聲音通過瀕臨崩潰的通訊頻道傳遍防線,冰冷如鐵,卻奇跡般地讓陷入短暫恐慌的艦隊重新找到了行動基準。
月球深處,淩皓承受著雙重重壓。
一方麵,狂暴的規則潮汐透過月球岩層和“搖籃”陣列的削弱,依然如同無形重錘,狠狠砸在星火之核形成的能量場上。他身處的岩洞劇烈震顫,岩壁上流淌的星圖光芒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熄滅。星火之核傳遞來龐大的、試圖平複混亂的秩序之力,但這力量在宇宙尺度的規則潰壩麵前,如同試圖用沙袋阻擋海嘯。
另一方麵,幾乎與物理潮汐同步,那股冰冷的、無形的“因果閉環衝擊”精準地穿透了“心火網絡”的防禦,沿著網絡中那些被精心錨定的“曆史選擇事實鏈”,逆向侵蝕而來。
淩皓的識海瞬間變成了一個無限遞歸的噩夢回廊。
他看到海州市的自己,在雨夜碼頭的無數個選擇分支:接受臣服成為龍王、拒絕並血戰而死、悄然離開另起爐灶……每一個分支都快速推演,最終都指向同伴的犧牲、無辜者的波及、或是自己內心的異化。每一次推演都伴隨著冰冷的邏輯提示:“看,無論怎樣選,痛苦與失去都無法避免。”
他看到成立皓月集團時,選擇不同商業策略可能導致的後果:壟斷引發反抗、技術泄露招致更強大敵人覬覦、快速發展透支地球資源……“繁榮之下,早已埋下毀滅的種子。”
他甚至看到更早的、不屬於他個人記憶的曆史節點:遠古人類第一次使用火焰、某個帝國關鍵的崛起或衰落抉擇、近代科技路線的分歧……這些選擇的可能性分支與負麵後果被無限放大、串聯,最終編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名為“人類文明存在本身即是錯誤累積”的邏輯巨網。
這不僅僅是精神攻擊,這是對他所錨定的“選擇事實”根基的直接汙染和篡改。試圖讓他相信,他所珍視並竭力守護的“選擇的權利”,其本質隻是在一個注定的悲劇迷宮中隨機遊走,無論怎麼走,終點都是絕望。
“噗——!”淩皓猛地噴出一大口淡金色的、混合著星火光屑的鮮血。融合進程被打斷,光繭劇烈波動,表麵出現裂痕。他的意識幾乎被那無窮儘的“錯誤可能性”淹沒,自我認知開始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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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龍淵基地。
主屏幕上一片雪花與扭曲的數據流,隻有邊緣幾個子屏幕還在頑強顯示著局部信息。基地本身在規則亂流的影響下,重力方向不時顛倒,空氣時冷時熱,某些區域的牆壁出現了非歐幾裡得幾何的扭曲。
蘇婉清臉色慘白如紙,她麵前的數個終端正在瘋狂彈出警報。最讓她心膽俱裂的是“心火網絡”核心耦合度的斷崖式下跌,以及淩皓意識波動的急劇衰弱。
“‘因果閉環’正在從內部侵蝕網絡!”她尖叫道,“所有錨定的‘選擇鏈’都成了攻擊通道!啟動……啟動‘未完成態懸置’協議!強行切斷曆史邏輯推演,將所有認知錨點強製固定於‘正在進行時’!”
這是預案中最後的手段,風險極高。強行將文明的整體意識從曆史反思和未來推演中拉回純粹的“當下”,可能造成大範圍的認知混亂和記憶斷裂,但這是阻止“閉環”無限遞歸的唯一方法。
命令下達。網絡深處,那些被錨定的“曆史事實”被緊急包裹上一層“懸置外殼”,其前因後果的邏輯鏈被暫時凍結。與此同時,網絡開始全力放大那些“純粹感官體驗”和“具體進行中的行為”數據流。
全球各地,無數人在同一時刻經曆了詭異的現象。
正在修理管道的工人,突然對自己為何在此、修理有何意義感到一片空白,但手中的扳手觸感、螺絲的阻力、水管裡隱隱的水流聲卻異常清晰。
緊抱孩子的母親,腦中關於戰爭、末日、未來的恐懼思緒被強行清空,隻剩下懷中幼小身體的溫度、重量和那熟悉的、帶著奶味的呼吸。
前線陣地上,士兵們扣著扳機的手指微微顫抖,關於戰術、犧牲、家園的複雜思緒褪去,眼中隻剩下瞄準鏡裡那片因規則混亂而扭曲變形的星空,耳中隻有自己心臟在壓力下沉重而規律的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