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殘骸在酸雨的衝刷下發出持續的、令人牙酸的嘶嘶聲。佐藤健一背靠著半塌的混凝土承重柱，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濃重的鐵鏽和臭氧混合的腥氣。懷中的小林翼輕得像一片羽毛，但那雙緊閉的眼睛下，殘留的星核藍光如同將熄的餘燼，在幽暗的隧道裡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又一下，仿佛某種瀕死的心跳。
“堅持住，小翼。”佐藤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扯下自己沾滿泥漿的工裝袖子，笨拙地裹住男孩的臉，試圖隔絕那無處不在的、帶著灼燒感的酸霧。隧道深處，不斷傳來混凝土結構不堪重負的呻吟和金屬扭曲的尖嘯，每一次震動都讓頭頂的碎石簌簌落下。他必須離開這裡，必須找到安全的避難所。祖父那本被視作瘋言瘋語的舊筆記裡，關於“地脈”和“避難所”的模糊描述，此刻成了他唯一的稻草。
他艱難地站起身，將小林翼緊緊地護在身前，像一尊移動的盾牌。隧道外，是煉獄般的景象。曾經車水馬龍的街道，如今隻剩下扭曲的鋼鐵骨架和被酸雨腐蝕得千瘡百孔的殘垣斷壁。天空是渾濁的、令人窒息的鉛灰色，厚重的酸雲低垂，仿佛隨時會壓垮這座垂死的城市。雨水不再是水，而是帶著刺鼻氣味、落在皮膚上便灼燒起泡的強酸。它貪婪地吞噬著一切金屬，汽車殘骸迅速鏽蝕剝落，鋼筋骨架如同被強酸啃噬的骨頭，暴露出脆弱的本質。
佐藤辨認著方向，朝著記憶中一個相對堅固的地鐵站台入口跋涉。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屬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看到幾個同樣在廢墟中掙紮的身影，像鬼魅般在酸雨的帷幕下移動，眼神空洞，隻剩下求生的本能。一個中年男人試圖從一輛完全變形的公交車裡拖出什麼，酸雨落在他的防護服上，迅速蝕穿布料，皮膚瞬間變得慘白起泡，他卻渾然不覺，隻是徒勞地拉扯著。佐藤彆開臉，胃裡一陣翻湧。
終於，他找到了那個被部分掩埋的地鐵站入口。入口處用粗糙的木板和鋼板臨時加固過，上麵用噴潦草寫著“避難所”。幾個麵黃肌瘦的人守在入口，警惕地打量著佐藤和他懷裡的孩子。
“裡麵……還有位置嗎？”佐藤的聲音在酸雨的嘶嘶聲中幾乎被淹沒。
一個頭發花白、眼神疲憊的男人——後來佐藤知道他叫田中，是這裡的組織者——上下打量著他們，目光落在小林翼蒼白的小臉上，又掃過佐藤肩上被砸傷滲血的工裝，最終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一條縫隙。“快進來！外麵太危險了！”
避難所內部是另一個世界。昏暗的應急燈下，空氣汙濁而悶熱，彌漫著消毒水、汗味和食物腐敗的混合氣息。幾十號人擠在相對安全的站台空間裡，有老人蜷縮在角落，有母親緊緊抱著啼哭的嬰兒，還有幾個傷員躺在簡易擔架上，呻吟聲此起彼伏。恐懼和絕望像實質的霧氣，籠罩在每個人心頭。一個穿著白大褂、但同樣衣衫襤褸的醫生正忙得焦頭爛額，用所剩無幾的藥品處理傷員。
佐藤把小林翼輕輕放在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用找到的破毯子裹住他。男孩的身體冰冷，呼吸微弱，但那微弱的藍光在眼皮下固執地閃爍著。佐藤看著那光，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他想起祖父筆記裡那些被當作怪談的句子：“地脈有靈，其光為引……星核之眼，可見其流……”難道……這孩子真的能“看見”什麼？
就在這時，避難所深處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和驚呼。佐藤循聲望去，隻見那個醫生正被幾個情緒激動的幸存者圍在中間。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指著醫生手裡一個半透明的、裡麵裝著綠色粘稠液體的培養皿，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艾琳娜！你到底給我們用了什麼鬼東西？！”男人唾沫橫飛，眼中充滿了恐懼和憤怒，“老王用了你那‘淨化水’，傷口是好了，可你看他胳膊！”他猛地拽過旁邊一個手臂上布滿詭異綠色脈絡的男人，“那是什麼？怪物嗎？你是在傳播異種病毒！你想把我們全變成怪物！”
被稱為艾琳娜的女醫生——一個有著深褐色皮膚、眼神卻異常堅韌的巴西裔女性——緊緊攥著那個培養皿，聲音雖然疲憊，卻異常清晰：“那是共生體！它能淨化水源，修複輻射損傷！老王的情況是良性適應，他的身體正在學會利用它！它不是病毒，是希望！”
“希望？！”另一個女人尖叫起來，指著角落裡一個皮膚上也開始浮現淡淡綠色紋路的孩子，“看看小美！她才五歲！你讓她變成了什麼？魔鬼的標記！你這是在褻瀆生命！我們是人！不是試驗品！”
“滾出去！魔鬼！”“把你的怪物東西拿走！”憤怒的聲浪瞬間淹沒了艾琳娜的解釋。有人開始推搡她，有人試圖搶奪她手中的培養皿。艾琳娜死死護住，但她的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無助。她千裡迢迢從巴西貧民窟帶來的、用自身共生體培育出的救命技術，在這裡卻成了恐懼和排斥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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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看著這一幕，胸口像被堵住了一樣難受。他想起祖父筆記裡另一段模糊的記載：“異質共生，本為一體……排斥共生，終將自毀……”難道這所謂的“共生體”，就是祖父筆下那個被誤解的“一體”？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工裝內袋裡那本硬殼筆記本——祖父的遺物，裡麵夾著一張泛黃的、畫著奇怪螺旋符號的圖紙。
就在避難所內混亂升級，幾乎要演變成暴力衝突時，一聲淒厲到極致的金屬撕裂聲猛地從地底深處傳來！緊接著，是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更加狂暴的震動！整個避難所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搖晃！頭頂的照明燈瘋狂閃爍，最終熄滅，隻剩下應急燈幽綠的光芒，將一張張驚恐扭曲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
“地震！又來了！”
“不是地震！是地心！地心要裂開了！”
“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絕望的哭喊和祈禱聲瞬間爆發。佐藤死死抱住角落裡的小林翼，用身體護住他。在劇烈的搖晃和墜落的碎石中，他感到懷中的男孩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微弱的藍光驟然變得明亮，甚至穿透了他緊閉的眼瞼，在幽暗中投射出一片小小的、冰冷的藍色光域！
“……好燙……”小林翼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聲音微弱得如同歎息，卻清晰地傳入佐藤的耳中，“大地……在發燒……銀色的血管……斷了……好多……好燙……”
佐藤的心臟猛地一縮！發燒？血管？這孩子……他真的“看見”了！他“看見”了地底深處那狂暴的能量！他想起祖父筆記裡反複出現的詞——“地脈”、“星核”、“免疫係統”……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他混亂的腦海：難道……地核真的是某種活著的係統？而此刻，它正在“生病”？正在“發燒”？
震動終於漸漸平息，但避難所內死一般的寂靜比剛才的混亂更加令人窒息。隻有酸雨落在金屬頂棚上持續的嘶嘶聲，像垂死者的喘息。佐藤借著應急燈微弱的光芒，顫抖著手，從工裝內袋裡掏出了那本硬殼筆記本。他翻到夾著圖紙的那一頁，借著幽綠的光，死死盯著祖父那褪色的、有些潦草的字跡：
“……地脈者，星核之經絡也。其能流轉，如血養身。今觀其象，拓撲震波繞行生地，直擊命門基因庫），非天災，乃星核之‘免疫’應答！星核非死物，乃地球之‘免疫係統’！其病入膏肓，故發此‘高燒’震波），欲清‘病灶’人類基因庫？）……吾輩所曆之災，或為星核自救之掙紮……然其力失控，反噬其身，亦將毀此方天地……解法何在？或在共生，或在……鑰匙……”
“免疫係統……自救……病灶……”佐藤喃喃自語，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拓撲震波精準繞過避難所，直指全球七座基因庫——這根本不是隨機的地質災難！這是地核“免疫係統”在定向清除！它把人類視為必須清除的“病灶”？而它失控的“高燒”——這些指數級攀升的震波、撕裂大地的裂痕、毀滅性的酸雨——正在摧毀整個星球，包括它自己！
“鑰匙……”佐藤的目光落在懷中的小林翼身上。男孩眼瞼下的藍光已經黯淡下去，但那冰冷的藍色紋路，卻像烙印般刻在了佐藤的腦海裡。還有那個巴西醫生艾琳娜，她帶來的“共生體”……它們之間，是否就是祖父筆記裡暗示的“解法”？是否就是那個能平息星核“高燒”、修複這失控“免疫係統”的“鑰匙”？
就在這時，避難所入口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驚呼。一個渾身濕透、臉上帶著灼傷的年輕人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外麵……外麵……天空！天空在……在‘裂開’！”
佐藤猛地抬頭，和所有幸存者一樣，衝向入口。透過被酸雨腐蝕得模糊不堪的加固鋼板縫隙，他們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
厚重的鉛灰色酸雲層，不知何時被撕開了一道巨大、扭曲的縫隙。但縫隙中露出的，並非人們所期望的哪怕一絲微弱的星光。那是一片……無法形容的、令人靈魂凍結的黑暗！純粹的、絕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在那片黑暗的邊緣，空間本身似乎都在扭曲、變形，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非歐幾裡得幾何的褶皺感，如同被無形巨力揉捏的布料。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片黑暗的“背景”中，似乎有極其巨大、極其緩慢、極其非人的輪廓在緩緩蠕動、旋轉……那感覺，就像透過一層薄薄的、即將破裂的薄膜，窺視著一個完全陌生、充滿惡意、超越人類理解維度的宇宙深淵！
“那……那是什麼？”有人失聲尖叫，聲音裡充滿了徹底的崩潰。
“是……是拓撲震波……撕裂了空間……”田中組織者麵如死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筆記……佐藤先生的祖父筆記……提到了……‘拓撲’……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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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死死抓住冰冷的鋼板，指甲幾乎要嵌進金屬裡。祖父筆記裡那些關於“拓撲”、“空間折疊”、“深淵之眼”的瘋狂描述，此刻正以一種最恐怖、最直觀的方式，呈現在所有幸存者麵前。那片扭曲黑暗中蠕動的輪廓，是地核“免疫係統”失控後，撕開了通往何處的裂縫？是它“病灶”的源頭？還是……它絕望掙紮中，無意間引來的、更恐怖的存在？
酸雨依舊在嘶嘶作響，衝刷著這座瀕死的廢墟。避難所內，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艾琳娜默默收起被搶奪後僅剩的一小瓶共生體培養液，緊緊抱住那個手臂上浮現綠色脈絡的孩子，眼神複雜地看向佐藤的方向。佐藤則緩緩蹲下身，重新將冰冷的小林翼裹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上那個褪色的螺旋符號。
星核是地球的免疫係統。它病了，在發高燒，在瘋狂清除它認定的“病灶”。而它失控的力量，正在撕裂空間，暴露出深淵般的黑暗。人類，連同這顆星球上所有的生命，都懸於這失控“免疫係統”和未知深淵的夾縫之中。
鑰匙……共生……鑰匙……
佐藤抬起頭，望向那片被撕裂的、蠕動著非人輪廓的黑暗天空。酸雨冰冷地打在他的臉上，帶來刺骨的寒意。他懷中的小林翼，似乎感受到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冰冷的小手，再次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佐藤沾滿泥汙的衣角。
這一刻，在東京廢墟的酸雨之下，在深淵凝視的陰影之中，一個地鐵維修工，一個巴西醫生，一個能“看見”大地發燒的盲童，以及所有在絕望中掙紮的幸存者，都清晰地聽到了那來自星球心臟深處、越來越響亮的、既是毀滅也是求救的——死亡倒計時。而那本褪色的筆記，那冰冷的藍光，那扭曲的黑暗，共同指向了一個更加龐大、更加恐怖、也蘊含著渺茫生機的未知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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