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避難所深處,臨時搭建的談判帳篷在持續的餘震中簌簌發抖。空氣中彌漫著硫磺、臭氧和恐懼混合的刺鼻氣味。聯合國特使——一個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西裝卻沾滿火山灰的中年男人——正用一種近乎施舍的口吻,對著談判桌對麵那個由純粹光與能量構成的地心族投影說話。
“岩脈長老,我們理解貴族的困境。”特使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射著應急燈冰冷的光,“但反熵引擎是拯救地球的唯一希望。它需要三族生命能量作為‘催化劑’,這是不可逆的物理定律。人類已經付出了軌道空間站、數百萬生命……地心族作為星核的守護者,理應承擔起這份責任。”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這是為了更大的利益。”
岩脈長老的投影在帳篷中微微波動,如同水中的倒影。他並非實體,而是通過淵宮神經雲投射的量子意識體,形態模糊,卻散發著一種古老而沉重的威嚴。他的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每個人腦海中響起,帶著地心深處特有的低頻共鳴:“‘催化劑’……特使閣下,您輕描淡寫的詞彙,對我族而言,意味著徹底的消亡。不是能量轉移,是存在本身的湮滅。我們的意識、記憶、個體性……都將融入星核,成為冰冷的晶體,再無‘我’可言。這……是犧牲,不是責任。”
帳篷角落,佐藤健一死死攥著祖父那本磨損嚴重的筆記本,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特使的話像冰錐一樣刺進他的心臟。為了“更大的利益”,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要求另一個種族集體獻祭?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麵刮出刺耳的聲響。
“更大的利益?”佐藤的聲音因憤怒而嘶啞,在壓抑的帳篷裡顯得格外突兀,“特使先生,您口中的‘更大利益’,是用無數地心族的生命堆砌出來的!他們不是燃料!他們是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情感的文明!”他大步走到談判桌前,將祖父的筆記本重重拍在桌麵上,紙張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看看這個!我祖父幾十年前就研究過星核!他留下的筆記寫得清清楚楚——星核不是機器!它是地球的免疫係統!而地心族……是這免疫係統的一部分!是共生體!不是可消耗的零件!”
帳篷內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本破舊的筆記本上,也聚焦在佐藤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上。特使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猛地合上麵前的文件,冷冷道:“佐藤先生,你一個地鐵維修工,有什麼資格質疑聯合國的科學結論和戰略決策?這本筆記……不過是些民間異想天開的囈語!”
“囈語?”佐藤猛地翻開筆記本,指著其中一頁潦草卻清晰的圖表和批注,“看這裡!拓撲震波的能量譜分析!我祖父記錄的頻率和相位,與科考隊從淵宮傳回的數據完全吻合!他早就預見到星核衰竭會引發地磁紊亂、板塊位移!他還推測……”佐藤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他還推測,強行抽取地心族生命能量,會徹底破壞星核免疫係統的平衡!後果……可能比星核死亡本身更可怕!那不是拯救,是加速毀滅!”
“夠了!”特使厲聲打斷,臉色鐵青,“這是危言聳聽!聯合國最高科學理事會已經論證過反熵引擎方案的可行性!地心族的犧牲是必要的代價!岩脈長老,請給出你們的最終答複!時間不多了!”
岩脈長老的投影劇烈地波動起來,如同在狂風中搖曳的燭火。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重的意識在帳篷裡彌漫開,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代價……我們理解。但犧牲……必須有意義。我們要求……在能量轉移協議中,加入一條……共生契約條款。”
“什麼條款?”特使皺眉,語氣帶著不耐。
“……承認共生體……”岩脈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承認那些接受了共生體、獲得矽基特征的人類……是地球生命共同體的一部分。賦予他們……平等的權利。保護他們……免於恐懼和迫害。”投影的光芒微微黯淡,“……這是……我們以湮滅為代價,為‘共生’未來……留下的最後……火種。”
特使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承認那些“半人半植物”的怪物擁有平等權利?這在當前全球恐慌、對共生體充滿敵意的氛圍下,無異於政治自殺。他正要開口拒絕,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騷動和驚呼聲,緊接著是令人心悸的、如同悶雷滾過地麵的轟隆聲!
“怎麼回事?”特使臉色驟變。
“火山!富士山!”一個驚慌失措的士兵衝進帳篷,聲音因恐懼而變調,“環太平洋火山帶……全麵噴發了!天空……天空全黑了!”
談判帳篷外,世界已陷入一片末日般的昏黃。富士山那標誌性的雪頂早已被噴發的烈焰和濃煙吞噬。巨大的火山灰柱如同擎天巨柱,衝破平流層,遮天蔽日。天空不再是藍色,甚至不是灰暗,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火山灰如同細密的雪粉,無聲地覆蓋著一切,給東京廢墟披上了一層厚重的死亡裹屍布。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硫磺味和粉塵,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滾燙的砂紙,帶著灼燒肺部的劇痛。能見度急劇下降,幾米之外便是一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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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遮蔽三年……”有人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分章大綱中關於“天空被火山灰遮蔽三年”的預言,以最殘酷的方式成為了現實。
“醫生!艾琳娜醫生!”淒厲的呼喊聲穿透了火山灰的帷幕。艾琳娜·桑托斯正帶著幾個幸存者,在避難所外圍臨時搭建的隔離區裡,為那些因吸入火山灰而窒息的病人進行緊急處理。她聞聲立刻衝了過去。
隻見一個年輕的母親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女孩。孩子的小臉因缺氧而呈現出可怕的青紫色,嘴唇乾裂發黑,胸膛劇烈起伏,卻隻能發出微弱的“嗬嗬”聲,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痛苦的抽搐。她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被火山灰顆粒和有毒氣體灼傷的紅疹。
“瑪利亞……小索菲亞……”艾琳娜的心揪緊了。她立刻跪下檢查,孩子的呼吸道被火山灰和水腫嚴重阻塞,脈搏微弱得幾乎消失。沒有呼吸機,沒有氧氣瓶,在火山灰持續沉降、空氣毒化的環境下,這孩子撐不了幾分鐘。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艾琳娜。她看著孩子母親絕望哭泣的臉,看著周圍幸存者眼中同樣深不見底的恐懼和麻木。就在這時,她手臂上那些在矽基呼吸後形成的、如同植物葉脈般的綠色紋路,突然微微發熱,仿佛在回應著這瀕死的氣息。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破絕望的黑暗。她猛地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同樣因吸入火山灰而痛苦喘息、卻暫時還活著的人們。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火山灰的呼嘯和壓抑的啜泣中響起:“聽我說!都聽我說!想活命嗎?想呼吸嗎?”
混亂的人群安靜了一瞬,無數雙或茫然、或絕望、或帶著一絲希冀的眼睛,聚焦在她身上。
艾琳娜深吸一口氣。儘管空氣灼痛肺部,但她體內的共生體結構正高效地過濾著毒素,轉化著稀薄的氧氣。她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片在昏暗天光下散發著柔和綠光的葉脈紋路。“看這裡!這不是詛咒!這是進化!是希望!在東京,在裡約,它救了卡洛斯,救了無數人!現在,它也能救你們!救索菲亞!”
她沒有等待回應,也沒有時間解釋。她迅速從隨身的醫療包裡取出幾支無菌注射器,和一小瓶在避難所裡艱難保存下來的、濃縮的共生體培養液。她走到一個因劇烈咳嗽而蜷縮在地的中年男人麵前,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信任我嗎?想活下去嗎?”
男人看著艾琳娜手臂上那散發著生命綠光的紋路,又看了看她眼中燃燒的堅定火焰,在劇烈的窒息感中,他艱難地點了點頭。
艾琳娜沒有絲毫猶豫。她抽取培養液,精準地注入男人的靜脈。幾秒鐘後,男人劇烈的咳嗽奇跡般地平緩下來。他驚愕地摸著自己的胸口,感受著肺部傳來的、久違的清涼舒爽感。緊接著,他裸露的手臂上,幾道細微的綠色葉脈紋路迅速浮現、蔓延,散發著微光。
“我……我能呼吸了……”男人難以置信地低語,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這一幕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間在人群中激起巨大的漣漪!恐懼並未完全消失,但一種更強烈的、對生存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醫生!給我!我也要!”
“救救我的孩子!”
“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