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地下避難所的空氣,比地表的酸雨更加窒息。應急燈慘白的光線切割著每一張疲憊的臉龐,牆壁上的監控屏幕忠實地播放著地表煉獄:黃綠色的酸雨瀑布般衝刷著鋼筋骨架,摩天大樓在強腐蝕中扭曲、溶解,化作粘稠的金屬泥漿;天空被厚重的毒雲籠罩,永遠不見天日。冰冷的播報聲如同喪鐘,宣告著生態鏈的徹底斷裂。絕望如同瘟疫,在擁擠的空間裡無聲蔓延。
突然,避難所厚重的氣密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向兩側滑開。一股混雜著硫磺、臭氧和某種……如同水晶碎裂般奇異氣息的冷風猛地灌入。緊接著,如同決堤的洪水,一群身影踉蹌著、推搡著、哭喊著湧了進來。
是地心族難民。
他們與避難所內的人類幸存者形成了刺目的對比。人類大多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麻木或驚恐。而這些來自地心深處的訪客,身體呈現出半透明的、如同水晶或高品質石英般的質感,內部流淌著幽藍或淡紫的能量光流。然而,此刻這些本該純淨光流卻黯淡無光,如同風中殘燭。更令人心驚的是,許多地心族人的身體表麵,布滿了蛛網般的細微裂紋!這些裂紋並非物理損傷,更像是某種內在能量枯竭導致的、從內而外的崩解。一些年幼的地心族兒童,裂紋尤其密集,小小的身體蜷縮著,如同即將碎裂的琉璃娃娃,眼中充滿了對陌生地表環境的恐懼和對自身衰敗的茫然。
“星核……星核的能量……正在枯竭……”一個聲音顫抖著響起,是地心族中一位看似長老的存在。他半透明的身體裂紋密布,內部的光流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帶著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絕望,“淵宮……崩塌了……我們……失去了家園……失去了……能量的源頭……”
“他們來了!地底的怪物!”一個人類難民指著湧入的地心族,聲音因恐懼而變調,“是他們!是他們帶來了災難!神經雲汙染!酸雨!都是他們!”
“滾出去!這裡沒有地方給你們!”
“我們的食物和水都不夠!憑什麼分給這些異類?”
“他們身上有輻射!會傳染的!”
避難所內,原本就緊繃的氣氛瞬間被點燃。恐懼、猜忌、長期壓抑的絕望,如同澆了油的火焰,猛地爆發。人類難民們下意識地後退,與湧入的地心族形成一道無形的、充滿敵意的鴻溝。推搡和咒罵聲此起彼伏。
“住手!”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佐藤健一撥開人群,大步衝到衝突的中心。他身上還帶著淵宮逃亡時的塵土和血汙,眼神卻銳利如刀,掃視著那些叫囂的難民,最後落在幾個瑟瑟發抖、布滿裂紋的地心族兒童身上。正是他之前在淵宮入口保護過的孩子,包括那個身體如同水晶雕琢般的男孩。
“看看他們!”佐藤的聲音洪亮而沉重,壓過了嘈雜,“看看他們身上的裂紋!他們和我們一樣,是這場災難的受害者!星核的衰竭,淵宮的崩塌,不是他們造成的!是熵獵者!是那些來自宇宙深處的獵手!我們還在內鬥?還在互相傷害?我們難道要在這地獄裡,親手掐滅最後一點希望嗎?”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一些人的怒火,但更多的人臉上依舊寫滿了懷疑和排斥。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快步走到佐藤身邊,是艾琳娜醫生。她穿著沾滿汙漬的白大褂,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近乎燃燒的堅定。
“佐藤說得對!”艾琳娜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回蕩在避難所內,“內鬥隻會加速我們的滅亡!看看這些孩子!”她指向那些地心族兒童,然後從隨身的醫療包裡迅速取出幾支閃爍著淡綠色微光的注射劑,“這是共生體營養液!它能穩定他們的能量場,延緩裂紋的擴展!我需要誌願者,幫助我安置他們,進行初步治療!”
艾琳娜的話和行動,像投入死水的一顆石子。雖然懷疑的目光依舊存在,但一些原本激憤的難民,看著那些身體布滿裂紋、眼神驚恐無助的地心族兒童,臉上的戾氣漸漸消退。幾個醫護人員和相對理智的難民站了出來,開始協助艾琳娜引導地心族難民,尤其是兒童,前往相對安靜的角落。
佐藤鬆了口氣,立刻走到那幾個地心族兒童身邊,蹲下身,用儘量溫和的聲音說:“彆怕,跟我來,我帶你們去安全的地方。”他伸出手,輕輕扶住那個水晶男孩的肩膀。男孩身體冰冷,裂紋觸目驚心,他怯生生地看著佐藤,眼中依舊有恐懼,但似乎也多了一絲依賴。
就在佐藤準備帶著孩子們離開時,避難所入口處再次傳來一陣劇烈的騷動和叫罵聲。一群麵目猙獰、手臂上綁著肮臟布條上麵畫著扭曲的“淨地”符號)的暴徒,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衝了進來。為首的正是之前被佐藤擰斷手腕的刀疤臉,他的手腕還打著簡陋的夾板,眼神卻比之前更加凶狠怨毒。
“異種!滾出去!”刀疤臉揮舞著鋼管,指著被艾琳娜和佐藤保護的地心族兒童,聲嘶力竭地咆哮,“汙染源!災難的根源!清除他們!淨化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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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瘋了嗎?他們隻是孩子!”艾琳娜擋在孩子們麵前,怒斥道。
“孩子?他們根本不是人!”刀疤臉身後的暴徒們跟著叫囂,“是地底的蟲子!是帶來厄運的怪物!”
“誰敢動他們!”佐藤猛地站起身,將幾個地心族兒童護在身後,眼神冰冷如鐵,身上那股在淵宮核心曆練出的、混雜著維修工的堅韌和守護者的狠厲再次展露無遺。他掃視著暴徒們,目光最後落在刀疤臉身上,“刀疤,你的傷還沒好利索?想再斷一次?”
“佐藤健一!你個叛徒!”刀疤臉被戳到痛處,更加瘋狂,“你跟這些怪物同流合汙!你也是我們的敵人!兄弟們,上!先解決這個叛徒,再清理這些蟲子!”
暴徒們揮舞著鋼管、石塊甚至自製的燃燒瓶,如同潮水般向佐藤和艾琳娜撲來!避難所內頓時一片混亂,尖叫、哭喊、打鬥聲混作一團。一些人類難民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嚇呆了,有些則下意識地加入了暴徒的行列,發泄著積壓的恐懼和憤怒。
“保護孩子!”艾琳娜大喊,同時從醫療包裡抓起一支共生體營養液,猛地砸向衝在最前麵的一個暴徒。營養液瓶碎裂,淡綠色的液體濺了對方一臉。那暴徒頓時發出一聲慘叫,捂著臉痛苦地倒地翻滾——共生體營養液對人類皮膚有強烈的刺激性。
佐藤則如同猛虎下山,瞬間衝入暴徒群中。他不再是那個隻會在地鐵管道裡擰螺絲的維修工,淵宮核心的生死曆練、守護小林翼和地心族孩子的責任,早已將他的意誌淬煉成鋼。他利用避難所內錯綜複雜的管道和設備作為掩護,動作迅猛而精準。一個暴徒揮舞鋼管砸來,佐藤側身閃過,同時閃電般扣住對方手腕,猛地一擰一推,那人便撞在旁邊的管道上,痛得動彈不得。另一個暴徒從側麵撲來,佐藤抬腿一腳踹在其腹部,將其踹飛出去。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帶著維修工對結構的精準理解,直指對方關節或發力點的薄弱環節,高效而致命。
“快!帶孩子們走!”佐藤一邊格擋著攻擊,一邊對艾琳娜和幾個協助的醫護人員大喊。他瞥見那個水晶男孩,正死死攥著小拳頭,似乎在保護著什麼。但此刻情況危急,他來不及細想。
艾琳娜心領神會,立刻帶著醫護人員和幾個地心族兒童,朝著避難所深處一條相對隱蔽的維修通道跑去。佐藤則斷後,如同移動的壁壘,死死擋住暴徒的追擊。他身上很快掛了彩,額頭被石塊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流,但他眼神依舊銳利,動作沒有絲毫遲滯。
“攔住他們!彆讓蟲子跑了!”刀疤臉瘋狂嘶吼,指揮著暴徒繞過佐藤,去追擊艾琳娜和孩子們。
佐藤心中一緊,正準備不顧一切衝過去。就在這時——
轟隆隆——!!!
一陣遠比之前更加沉悶、更加恐怖的巨響,猛地從地底深處傳來!整個避難所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搖晃!頭頂粗大的管道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幾根支撐柱甚至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縫!應急燈瘋狂閃爍,最終徹底熄滅!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空間!
“啊——!”
“地震!又地震了!”
“要塌了!快跑!”
巨大的恐懼瞬間壓過了暴徒們的瘋狂。打鬥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在劇烈的震動和黑暗中驚恐地尖叫、奔逃、尋找掩體。混亂達到了頂點。
“艾琳娜!孩子們!”佐藤在黑暗中大喊,聲音被震動和嘈雜淹沒。他憑著記憶和對避難所結構的熟悉,摸索著衝向維修通道的方向。
就在這極致的混亂和黑暗中,佐藤感覺袖口被輕輕拉了一下。他低頭,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一個冰冷、小小的身體貼了過來。是那個水晶男孩!男孩冰冷的小手緊緊抓住了佐藤的衣角,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