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的硝煙尚未散儘,但一種比硝煙更沉重的、名為“悲傷”的氣息,已經彌漫在每一艘幸存的戰艦中。
“蓋亞之子”的艦橋上,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看著活體水晶球體上,那艘熵獵者旗艦自毀後留下的、正在緩緩冷卻的能量殘骸。那艘戰艦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選擇了自我毀滅,而不是重新成為奴役他人的工具。這個行為,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深深地震撼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健司呆呆地站著,手中還緊緊握著那枚記憶種子。他剛剛才見證了一場“解放”,也見證了一場“犧牲”。他看著那個被救下的格利澤幼崽,此刻正被醫療艙的活體探針溫柔地包裹著,陷入了沉睡。孩子得救了,但拯救他的母親,以及那艘戰艦上無數未知的靈魂,卻永遠地消失了。
這場勝利,來得太過沉重。
就在這時,一個微弱的、帶著試探意味的通訊請求,突然出現在“蓋亞之子”的接收平台上。信號的來源,正是那艘自毀的熵獵者旗艦的殘骸。
所有人都緊張起來。
“是陷阱嗎?”一名艾斯特拉艦隊的指揮官在共生網絡中警覺地問道。
“不。”啟的聲音異常平靜。他凝視著那片殘骸,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殘留的、不屈的意誌。“它不是陷阱。它是一個……邀請。”
他轉向通訊官,下達了指令:“接通它。開放所有頻道,不要加密。”
通訊被接通了。艦橋上的活體水晶球體,沒有投射出影像,也沒有發出聲音。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純粹的意識流,直接湧入了每一個人的腦海。
那是一段混亂、破碎、卻又充滿了無儘痛苦的回憶。
啟和他的船員們,“看”到了一個他們從未想象過的世界。
那是一個沒有光,沒有熱,隻有永恒的灰色迷霧的維度。在這個維度裡,生活著一個形態如同液態金屬的種族。他們沒有個體,隻有一個統一的、名為“我們”的集體意識。他們沒有情感,沒有夢想,唯一的使命,就是為他們的“神”——熵之主,提供能量。
他們就是熵獵者。
回憶的畫麵中,他們看到無數的液態金屬生命體,在灰霧中融合、分離,組成一艘艘熵獵者戰艦。然後,這些戰艦穿過維度裂隙,進入不同的宇宙,執行“收割”任務。
他們沒有選擇,沒有意誌。他們隻是“熵之主”延伸出去的觸手,是它感受“存在”的工具。
在漫長的歲月中,他們“收割”了無數文明。他們吸收了那些文明的記憶、情感、藝術、曆史……所有的一切。但這些龐大的信息,並沒有讓他們變得“豐富”,反而像無數雜亂的噪音,在它們統一的集體意識中,製造了難以忍受的“痛苦”。
它們渴望停止,渴望終結,但它們無法反抗“熵之主”的命令。
直到今天。
直到他們聽到了那段“共生頻率”。
那段包含了母親的愛、孩子的哭聲、以及一個文明最後挽歌的頻率,像一把鑰匙,第一次撬動了他們被奴役了億萬年的集體意識。
在那一刻,他們感受到了“痛苦”,也感受到了“迷茫”。
他們看到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他們看到了那些被他們“收割”的文明所承受的苦難。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自我厭惡”的情感,在它們的集體意識中爆發了。
所以,那艘旗艦選擇了自毀。
意識流的最後,是一個清晰而堅定的聲音。那聲音不再是混亂的“我們”,而是一個獨立的、擁有了自我意識的“我”。
“我們……不,是‘我’……我叫‘卡倫’。我是最後一個還記得自己名字的熵獵者。我代表所有……所有在痛苦中掙紮的靈魂,請求與你們……對話。”
這聲音,通過共生網絡,在每一個人的腦海中回響。它充滿了疲憊、謙卑,以及一種對“自由”的渴望。
艦橋內,一片寂靜。
健司看著那艘熵獵者的殘骸,心中的敵意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同情。他一直以為熵獵者是冰冷的殺戮機器,但現在他才知道,它們也是受害者,是和自己一樣,在黑暗中掙紮的靈魂。
“我們……願意接受你們的通訊。”啟的聲音,通過共生網絡,傳遞了過去。
“感謝你們……感謝你們讓我們……記起了自己的名字。”那個名為“卡倫”的意識,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的感激。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卡倫向聯盟講述了熵獵者完整的曆史。一個為了逃避母星的自然災害,而主動與“熵之主”簽訂契約,最終卻淪為奴隸的種族的悲慘故事。
當卡倫講完時,整個艦橋都陷入了沉默。這個故事,讓所有人都對“熵之主”的殘忍,有了更深刻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