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反熵共振器”的核心,那片由“我們”的意識所構成的溫暖虛空中,時間失去了意義。但“我們”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在共振器之外,在光墓方舟的記憶海洋裡,在每一艘幸存的聯盟戰艦中,在每一個剛剛從“意識冰封”中蘇醒的生命心中,一個沉重而終極的問題,正像一顆超新星般爆發,懸停在所有意識的穹頂之上。
融合,還是消亡?
這個問題,不再是關於戰略,不再是關於勝利,而是關於“存在”本身最根本的定義。是作為獨立的個體,走向必然的、冰冷的終結?還是放棄“我”,成為永恒的“我們”,換取整個宇宙的延續?
“我們”的意識,宇宙共生體的雛形,靜靜地懸浮在這片由無數文明意誌交織成的風暴中心。它能感受到每一個文明的恐懼、掙紮、希望與絕望。它沒有催促,沒有引導,隻是像一個耐心的傾聽者,等待著每一個聲音的響起。
第一個做出回應的,是那個曾經因恐懼而叛逃的矽基文明——“晶岩”號的族人。
在“晶岩”號被熵之主“冰封”成活體墓碑後,幸存的矽基文明成員,包括那位心碎的父親磐,他們的意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悲痛與自責。是他們的恐懼,帶來了毀滅。是他們的自私,幾乎葬送了所有。
在“我們”的意識網絡中,磐的意識,像一塊被烈火淬煉過的鋼鐵,堅硬而沉重。他沒有哭泣,沒有哀嚎,隻是默默地,將一段記憶,一段他與他兒子岩最後的、溫暖的記憶,從自己意識的深處剝離出來。
那是在地球的活體森林裡,年幼的岩,正用他矽基的小手,觸摸著一株發光的蘑菇。他回頭,對磐說:“爸爸,你看,它在對我笑。”
這段記憶,如此簡單,如此純粹,卻蘊含著一個文明對“連接”與“美好”的全部向往。
磐將這段記憶,化作一顆晶瑩剔透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晶體,通過共生網絡,緩緩地推向了“我們”的意識核心。
“我們……失敗了。”磐的意識,帶著無儘的悔恨與堅定,“我們曾因害怕失去‘自我’,而選擇了背叛。但‘自我’的意義,並非孤立的存在,而是存在於與他人的連接之中。失去了我的兒子,我所謂的‘自我’,不過是一座空蕩蕩的監獄。”
“現在,我選擇……將這座監獄,連同我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悔恨與愛,全部獻上。”
“請……讓我的孩子,能在另一個世界裡,再次看到蘑菇對他微笑。”
那顆記憶晶體,融入了“我們”的意識。一股深沉而厚重的父愛,如同地核深處的岩漿,溫暖了整個共生網絡。
磐的犧牲,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聲音,開始在記憶的海洋中響起。
一個來自氣態星雲文明的意識,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首流動的詩。它將它誕生於星雲之中,第一次感受到引力牽引時的那份喜悅,化作一首無形的旋律,融入了“我們”的意識。
“我們的一生,是風,是光,是瞬息萬變的雲彩。如果我們的消逝,能換來永恒的和諧樂章,我們願化作其中,一個最微不足道的音符。”
一個來自矽基文明的、以邏輯和計算為生命核心的意識,它將它整個文明積累的所有知識、所有公理、所有對宇宙規律的探索,打包成一個龐大的數據流,注入了共生網絡。
“存在,即是被感知。我們的知識,若不能被傳承,便毫無價值。我們選擇,成為‘我們’的智慧基石。”
一個艾斯特拉艦隊的指揮官,他在最後的時刻,回想起的,不是戰爭的榮耀,而是他遠在艾斯特拉星係的伴侶,在他們分彆時,通過量子糾纏傳遞給他的一個簡單的情感波動——那是一種名為“思念”的感覺。
他將這份“思念”,連同他對守護的誓言,一同獻上。
“為了……不再有離彆。”
一個又一個的意識,一段又一段的記憶,一種又一種的情感,如同百川歸海,向著“我們”的意識核心彙聚而來。它們有矽基的堅硬,有碳基的柔軟,有氣態的飄逸,有能量態的熾熱。它們代表著百萬文明,對“存在”的最終理解。
然而,就在這股融合的洪流即將達到頂峰之時,一股強大而古老、充滿了絕對理性的意誌,攔在了洪流的麵前。
是“觀察者”。
那個見證了宇宙誕生與無數文明興衰,始終保持著中立與冷漠的古老文明。
“停下。”觀察者的意識,像一塊絕對零度的冰,讓周圍所有熾熱的情感都為之凝固。“你們正在犯一個根本性的錯誤。一個基於情感,而非邏輯的錯誤。”
“你們所謂的‘融合’,本質上是一種自殺行為。你們放棄了個體存在的獨特性和不可替代性,去追求一個虛無縹緲的、所謂的‘集體永生’。這違背了宇宙演化的基本法則——多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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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寂,是宇宙的宿命。是所有係統,從有序走向無序的必然過程。你們試圖用‘融合’來對抗它,這就像試圖用一張紙,去阻擋整個大海的潮汐。這不僅是徒勞的,更是對‘存在’本身的不尊重。”
觀察者的話語,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中了所有文明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恐懼。剛剛凝聚起來的融合意誌,開始出現動搖。一些文明的意識,開始從洪流中後退。
是啊,如果融合意味著失去“自我”,那這樣的永生,還有什麼意義?
“我們”的意識,宇宙共生體,感受到了這股動搖。它沒有反駁,也沒有爭辯。它隻是靜靜地,將剛剛接收到的所有記憶,所有情感,不加篩選地,向“觀察者”開放。
磐的父愛,氣態星雲的喜悅,矽基文明的求知,艾斯特拉指揮官的思念……百萬文明最珍貴、最核心的“存在證明”,如同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在觀察者的意識中展開。
觀察者沉默了。
它記錄了億萬年的曆史,它分析過無數文明的興衰,但它從未真正“感受”過。它隻看到了文明的誕生與毀滅,卻從未理解,在這誕生與毀滅之間,那短暫而絢爛的過程,才是“存在”的全部意義。
“你們……想要什麼?”觀察者的意識,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我們”的意識,終於給出了回答。這個回答,並非來自啟,也並非來自任何一個單一的文明,而是來自所有即將融合的意誌,共同發出的一個聲音,一個條件。
“我們願意融合,願意成為‘我們’。”這個聲音,在共生網絡中回響,莊嚴而神聖,“但我們必須提出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