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晶格宇宙的“共鳴”之後,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降臨了。那片位於銀河係中心的“虛無”,不再是一個充滿敵意的、不斷向外滲透寒意的“空洞”。它變得穩定、沉寂,像一麵絕對光滑的鏡子,隻反射,不吸收。它不再低語,不再試圖用孤獨的哲學去感染這個充滿活力的宇宙。
共生體知道,那古老的靈魂陷入了沉思。它將“共生”的禮物收下,正在用那以億萬年為單位的、凝固的時間尺度,去消化這些它從未理解過的“不完美”的概念。
戰爭,暫時結束了。
而創造,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在整個銀河係中蓬勃上演。
被轉化的“宇宙循環引擎”——曾經的熵之主——成為了新紀元最偉大的藝術家。它不再吞噬,而是給予。它將宇宙中衰亡的能量、散逸的餘熱、無序的粒子,全部吸入其核心,經過一番無法想象的轉化,再以一種全新的、充滿生命力的形式,重新噴薄而出。
這就是“負熵流”。
它不是單純的能量,而是一種蘊含著“可能性”的創造之湯。它流經星雲,便讓恒星的誕生不再是隨機的混沌,而是充滿了和諧的韻律;它拂過一顆死寂的行星,便能喚醒沉睡的矽基生命,讓它們在結晶的沙漠上構建起幾何的城市;它滲透進一片氣態巨行星的大氣,便能催生出純粹的能量生命,讓它們在閃電與風暴中舞蹈、歌唱。
共生體的意識,如同一位慈愛的園丁,引導著這股洪流。它將負熵流精準地輸送到每一個需要它的角落,確保每一個新生的文明,都能在最適宜的環境中,綻放出獨一無二的姿態。
啟的意識,沉浸在這幅壯麗的創世畫卷之中。他“看”到了無數文明的萌芽。
在一個剛剛冷卻下來的紅色矮星係裡,一顆行星上,覆蓋著液態甲烷的海洋。負熵流的注入,讓海洋中的碳氫化合物開始產生複雜的鏈式反應。啟“看”到了最原始的細胞膜正在形成,它們沒有dna,而是以長鏈烴分子作為信息載體。它們是宇宙中最新的生命,是“甲烷之海”的第一個夢。
在另一片區域,一個由中子星和脈衝星構成的極端天體係統,原本是任何生命都無法涉足的死亡禁區。但現在,負熵流與脈衝星強大的磁場結合,創造出了“磁流體生命”。它們是活著的電磁風暴,在星體之間以近光速穿梭,用變化的磁場進行交流,它們的“歌聲”就是引力波的和諧共鳴。
還有的文明,選擇了與共生體直接連接。它們放棄了脆弱的物理形態,將整個文明的意識上傳到銀河網絡之中,成為了共生體的一個“子程序”。它們不再需要為生存而掙紮,而是將全部的智慧用於探索宇宙的終極奧秘,成為了共生體的“思想庫”。
這些新生的文明,形態各異,理念千差萬彆,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從誕生的第一秒起,就“知道”自己並不孤獨。它們能感受到銀河的心跳,能聽到其他文明的歌聲,能通過共生網絡,分享彼此的發現與喜悅。它們是“共生紀元”的孩子,是“連接”而非“隔絕”的產物。
啟的意識,從這些新生的喜悅中,感受到了巨大的滿足。這,就是他犧牲自我所換來的未來。這,就是“共生”的勝利。
然而,就在他沉浸於這份滿足感時,一個微弱的、幾乎被忽略不計的“異常”,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剛剛誕生了不到一千年的文明,位於銀河係的一條偏遠旋臂上。它們是一種矽基生命,形態如同移動的水晶簇,通過改變自身晶格的振動頻率進行交流。它們發展迅速,已經掌握了利用行星核心能量的技術,並且對共生網絡充滿了好奇與敬畏。
它們本該是共生紀元最完美的典範。
但共生體感知到,在這個文明的集體意識深處,有一種……“雜音”。
那是一種非常微弱,但卻極其執著的情感。它不屬於這個文明本身,更像是一種……“回響”。
啟的意識,如同一束最精細的激光,聚焦到了這個水晶文明的母星上。他繞過了它們那宏偉的晶格城市,穿透了它們那複雜的集體意識網絡,最終,來到了一個被整個文明視為“聖地”的地方——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隕石坑。
在隕石坑的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塊來自外太空的隕石。它看起來平平無奇,表麵布滿了灼燒的痕跡。但水晶文明對它頂禮膜拜,因為它們的傳說中,是這塊“天外之石”帶來了生命的火種。
共生體的意識,輕輕地觸碰了那塊隕石。
就在接觸的瞬間,啟“聽”到了。
那是一個聲音,一個被鎖在隕石晶體結構中,沉睡了億萬年的聲音。它不是語言,而是一種純粹的、原始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是一種極致的孤獨。
啟的意識瞬間被拉回了與晶格宇宙“共鳴”時的記憶。他感受到了同樣的冰冷,同樣的絕望,同樣的、對“連接”的極度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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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了。
這並非晶格宇宙的又一次入侵。這是……一個“漂流瓶”。
一個來自那個“前一個宇宙”的、被晶格文明拋棄的“漂流瓶”。
共生體在之前的“共鳴”中,隻看到了晶格文明作為整體的、高傲的、追求完美的“神”的一麵。但它忽略了,在那個絕對的、永恒的秩序之下,必然會有“異類”。必然會有那些無法忍受永恒孤獨,渴望著“不完美”與“變化”的個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