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頭鷹棚屋裡那場刀鋒般的對話,法利眼中翻湧的、難以解讀的複雜情緒……這些畫麵、聲音和眼神的交鋒,如同被施了最強效的永久粘貼咒,頑固地盤踞在科拉的意識裡,持續不斷地激烈衝撞、回響。
她的身體在近乎麻木的機械慣性驅使下,忠實地執行著禁閉的指令。
腳步虛浮地移動到一排排高聳的、布滿灰塵的架子前,冰冷的手指帶著微顫,取下那些貼著褪色標簽、形狀各異的瓶瓶罐罐。
她的思緒早就掙脫了軀殼的束縛,像一隻被困在無形蛛網裡的飛蛾,深陷於那個由言語和沉默構築的漩渦中心,無法自拔。
法利的每一個字眼,對方灰眸中每一絲細微的波動,都在她腦海中反複撕扯、研磨。
“對斯萊特林的偏見?”
這指控曾讓她心神劇震,此刻卻更像一把冰冷的鑰匙,撬開了她思維深處更隱秘的鎖:
這偏見不隻針對斯萊特林,甚至也悄然腐蝕了她對自己學院——赫奇帕奇的認知。
她悚然一驚,指尖捏著的玻璃瓶滑了一下,冰涼的觸感刺入皮膚,才讓她穩住。
她才意識到,自己竟也不自覺地,給赫奇帕奇學院的每一個人、甚至給自己,都烙下了預設的印記。
她曾理所當然地將斯萊特林等同於“傲慢”、“冷酷”、“不擇手段”,仿佛冰冷的符號足以吞噬所有靈魂的微光。
那麼,對於赫奇帕奇呢?
那頂“平庸”、“與世無爭”、甚至……“缺乏鋒芒”的帽子,是否也曾被她,哪怕隻是潛意識地,扣在自己和同伴們的頭上?
回憶如同潮水,帶著苦澀的鹹腥湧來。
是的,她無法否認,她想過很多次。
在格蘭芬多烈焰般的冒險傳奇和斯萊特林冷硬鋒芒的映襯下,當旁人用“飯桶”、“老好人”這樣輕飄飄的詞句定義獾院時,一種隱秘的、近乎羞恥的自我矮化也曾啃噬她的心。
她曾無數次在心底無聲呐喊:為什麼不是格蘭芬多?為什麼不是拉文克勞?為什麼偏偏是……那個注定站在聚光燈陰影裡,被貼上“默默無聞”標簽的赫奇帕奇?
仿佛最耀眼的光環、最激蕩的故事,天生就該屬於其他三者。
玻璃瓶身冰冷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卻像投入沸水的冰塊,瞬間激起了更強的波瀾。
但是!
一個畫麵,轟然碾碎了那片自我懷疑的薄冰——斯內普教授那間陰冷、彌漫著壓迫感的辦公室。
魁地奇球場被無理霸占的通知點燃了她的憤怒與不公。當她提出要去抗議時,斯內普那令人骨髓生寒的威壓帶來的恐懼是如此真實。
她記得掌心粘膩冰冷的汗珠,記得隊友們瞬間失血的臉色和抑製不住的、細微的顫抖。
然而——
身後響起的,是彙聚的腳步聲!
沒有一個人離開!
他們無聲地交換著目光,那目光裡有恐懼,但更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和支撐。
他們簇擁著她,踏進了那扇象征著絕對權威和冰冷懲罰的門。
她能感受到,他們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逃離,每一個毛孔都滲出恐懼的寒意,但為了公理,為了屬於他們的球場,或者是……為了不拋下任何一個人,他們選擇了共同麵對!
這不是格蘭芬多那種血脈賁張、一往無前的衝鋒,
也不是斯萊特林那種精密計算、利益至上的權衡。
這是在明知前方是荊棘深淵——扣掉一百分?整個賽季的禁閉?甚至更屈辱的羞辱——卻依然選擇手挽手、肩並肩地踏入!
為了心中的公義,即使聲音顫抖,也要發出呐喊;即使雙腿發軟,也要挺直脊梁!
當恐懼無法凍結腳步,當明知的懲罰無法澆滅心中的火焰,這難道不是一種淬煉於現實、更顯本真的勇氣?
難道僅僅因為它內斂如深潭,而非噴薄如火山,在那些隻欣賞喧囂華彩、慣於符號化認知的眼中,就變得“平庸”,甚至……不值一提?
難道一句輕飄飄的“平庸”,就能抹殺這一切嗎?
想到這裡,科拉仿佛親手觸摸到了赫奇帕奇靈魂滾燙的內核。
不是平庸,是深埋於溫厚大地之下的堅韌;
不是缺乏鋒芒,是將勇氣千錘百煉,凝成無鋒重劍,足以劈開不公的銅牆鐵壁;
更不是默默無聞,是一種無需鑼鼓喧天自證價值、卻在危崖之畔能挽臂成城、共擔山嶽的無聲偉力!
赫奇帕奇,從不遜色於任何人!
這認知的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戰鼓擂在她的心房,震散了過往的迷塵。
我們,甚至更加卓越!
這念頭讓她擦拭瓶身的動作驟然凝固,眼底燃起灼人的烈焰。
正因為如此卓絕——
卓絕到無需踩踏他人屍骨登頂,卓絕到將撼世之力蘊於團結與公理的深海——
在那些隻追逐個人英雄主義的流星、慣於符號化解讀世界的眼中,才顯得如此……“平庸”!
法利的話是撕裂夜幕的驚雷,而赫奇帕奇那辦公室裡的並肩而立,則是刺破黑暗、照亮靈魂本相的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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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拉靈魂深處最後一絲迷霧被徹底驅散:
無論是給斯萊特林套上“邪惡”、“冷血”的枷鎖,還是給赫奇帕奇蓋上“平庸”、“怯懦”的印章,都是一種粗暴的肢解,是對鮮活、複雜靈魂的殘忍閹割。
符號無法禁錮奔騰的生命,刻板印象的囚籠關不住真實的靈魂!
儲藏室裡光線昏沉,壁燈投下幽綠或慘白的鬼魅光斑,在濃稠得化不開的魔藥蒸汽中艱難穿行。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著粘膩的毒漿,沉甸甸墜入肺腑,鼻腔裡充斥著腐爛甜膩、辛辣刺鼻與冰冷金屬腥氣的詭異混合。
死寂籠罩著巨大的空間,隻有科拉挪動瓶罐的輕微磕碰和她自己被思緒壓抑得幾近於無的呼吸,在空曠中空洞地回響,更添森然。
但此刻,這陰冷粘稠的魔窟,卻再也無法侵襲科拉的內在世界。
一股前所未有的、滾燙如熔岩的篤定感正從她心底磅礴升起。
她掙脫了“人偶”的桎梏。
她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玻璃瓶。
瓶身上褪色的標簽——“劇毒”、“易燃”、“罕見”——它們僅僅是指引,而非終極的審判詞,更不該成為思維懶惰者揮舞的、簡單粗暴的認知大棒。
那些習慣於符號化認知的靈魂,怎會懂得在恐懼的萬丈深淵邊緣選擇共擔風險,需要怎樣撕裂本能的勇氣?
他們隻看見了標簽上潦草的字跡,卻對標簽之下那鮮活搏動、蘊藏著無限可能的生命視而不見。
她將瓶子穩穩地放回架子最顯眼的位置。
標簽上褪色的“非洲樹蛇皮劇毒)”字樣在幽光下猙獰地閃爍。
科拉想,至少,她得去努力,讓外人看見赫奇帕奇絕非“平庸”二字所能概括。
但這個念頭甫一萌生,下一秒,一個更熾熱、更清晰的認知如同閃電撕裂了她的思想——她早已在路上了!
在每一次麵對呼嘯如炮彈般襲來的鬼飛球,將全部意誌灌注於手臂,將其狠狠擊出球門死角的瞬間。
這些她習以為常的、屬於守門員的本分時刻,早已在不經意間,化作了最鏗鏘有力的反駁!
“卡佩的球門前沒有奇跡,因為奇跡都被她扼殺在搖籃裡。”
——《預言家日報》那篇因她史無前例的守門記錄才得以刊登赫奇帕奇的報道,就是最好的證據。
她早已一次又一次,沉默而雷霆萬鈞地,將那些試圖強加於赫奇帕奇的“平庸”標簽,砸得粉碎!
這遲來的覺悟在她胸腔裡點燃了一把火,一股混雜著滾燙自豪與難以置信的激流瞬間衝刷過四肢百骸。
她一直以為需要去“證明”,需要去“打破”。
但力量的火種早已深埋,在每一次為那黃黑旗幟傾儘所有的行動中燃燒,迸濺出不容忽視的光芒!
那麼,此刻呢?
當這層深刻的連接清晰地展露在眼前,當她徹悟了行動本身即是最有力的雄辯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