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梭形頭顱的視覺傳感器藍光，穿透了荒蕪行星地表肆虐的沙暴，鎖定在下方峽穀深處一道毫不起眼的金屬閘門上。
“安全協議驗證通過。入口坐標：峽穀7b。身份標識：‘廢料商人k’。”冰冷的電子音在“渡鴉號”殘破的駕駛艙內響起。
葉川緊握著操縱杆，晶化的右臂傳來陣陣骨髓深處的冰針攢刺感，每一次引擎微調，都牽扯著胸腔剜除晶種後的巨大空洞。
他瞥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林夏。她裹在厚重的防輻射鬥篷裡，臉色蒼白，右眼瞳孔深處的猩紅“29”倒計時如同燒紅的烙印，每一次微弱閃爍都敲打著死亡的鼓點。
林夏那幾縷徹底晶化的白發，從兜帽邊緣滑出，折射著舷窗外昏黃沙塵的冷光。連接兩人的那條暮紫星藍光帶，在昏暗艙內如同呼吸般明滅，傳遞著林夏意識深處暮影的冰冷餘波和自身的虛弱。
“確認降落。”葉川聲音沙啞，推動操縱杆。殘破的星艦如同受傷的巨鳥，穿透狂暴的沙幕，降落在峽穀底部那道厚重的、布滿鏽蝕和撞擊痕跡的金屬閘門前。
引擎熄火，艙門嘶鳴著開啟，混雜著鐵鏽、劣質機油和某種生物排泄物氣味的渾濁空氣瞬間湧入。
閘門無聲滑開，露出一個向下延伸、僅容兩人並行的幽深甬道。甬道兩側的金屬牆壁光滑、冰冷，布滿粗糲的鑄造紋理，一直向下，隱沒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嗡鳴，仿佛整座山體內部都潛藏著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
“跟緊。”老k的機械合成音帶著一種回到巢穴般的低沉。他率先踏入甬道，義眼投射出的紅光，在光滑的牆壁上劃出唯一的光源。葉川攙扶著林夏緊隨其後……
下行百米，甬道豁然開朗。
眼前是巨大的、由粗糲暗金色金屬構成的蜂巢狀地下空間。無數通道、平台、懸梯如同鋼鐵森林的枝椏，縱橫交錯，向上延伸沒入黑暗，向下深不見底。
巨大的齒輪在看不見的深處咬合轉動，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粗壯的能量管道緊貼著岩壁延伸，表麵流淌著幽藍或暗紅的流光；金屬摩擦的尖嘯、能量過載的嗡鳴、以及無數壓低嗓音進行的、用各種語言和電子音混雜的交談聲，共同構成了這座地下黑市永不衰竭的背景噪音。
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焊接的臭氧味、高能電池的酸味、廉價合成食物的怪異香氣、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金屬被過度磨損的粉塵味。
形形色色的“人”在其中穿梭：裹著破爛鬥篷、肢體經過粗糙機械改造的人類走私犯；外殼布滿彈痕和油汙、關節發出吱嘎聲響的底層機械族；皮膚覆蓋著鱗片或甲殼、眼神警惕的異星傭兵；甚至還有一些籠罩在全息偽裝中、隻留下模糊輪廓的神秘買家賣家。交易在陰影中進行，目光警惕而貪婪，武器從不離身。
老k帶著兩人，熟稔地穿行在擁擠嘈雜的通道中。他的金屬身軀在這裡並不顯突兀，反而帶著一種如魚得水的沉寂。他偶爾用低沉短促的電子音和某個靠在牆角的、外殼鏽跡斑斑的機械族交流幾句，對方義眼閃爍幾下，便不再關注他們。
他們來到一處相對開闊的環形平台邊緣。平台中央，幾個由流動金屬構成的、形態模糊的“工人”正在操作一台轟鳴的巨型衝壓設備，處理著一堆扭曲的飛船裝甲板。平台四周的牆壁，並非純粹的金屬，而是鑲嵌著……眼睛！
無數顆形態各異、新舊不一、閃爍著不同光芒的義眼，密密麻麻地鑲嵌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之中！有的外殼布滿劃痕，有的鏡片碎裂，有的連接著斷裂的神經線束……
它們如同某種詭異生物的複眼，冰冷地“注視”著平台上來往的每一個人。這些眼睛，其內部構造——複雜的晶狀體陣列、精密的仿生虹膜紋路、以及那獨特的能量傳導接口——與老k義眼投影出的初代主宰左眼構造圖殘影，驚人地相似！
葉川的目光掃過這片冰冷的“眼睛之牆”，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這些眼睛……是戰利品？裝飾？還是某種……監控？他下意識地看向老k。
老k的腳步在平台邊緣停了下來。他那顆標誌性的、閃爍著穩定紅光的義眼，此刻正死死地盯著牆壁上某一片區域——那裡鑲嵌著幾顆明顯更古老、外殼材質呈現暗沉鏽紅色的義眼。
他的金屬身軀，正以一種極其微小的幅度，無法抑製地震顫著。胸腔深處，處理器發出低沉而紊亂的嗡鳴，如同壓抑的悲鳴。
“鐵砧”的視覺傳感器藍光掃過那片鏽紅義眼，又聚焦回老k身上，電子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波動：“檢測到…超高強度同源能量共振…頻率匹配度…99.998。目標…初代機械體…核心殘骸…定位：當前坐標…深層結構…核心處理器位置…”
鐵砧的電子音如同冰冷的判決，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金屬塊砸在死寂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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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k的義眼紅光，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地明滅、閃爍、最終徹底熄滅了一瞬！隨即又強行亮起，卻變得無比黯淡，充滿了混亂的數據流殘影。
他整個金屬身軀的震顫再也無法抑製，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仿佛內部精密的齒輪正在瘋狂錯位、崩解！
他猛地抬起覆蓋著裝甲的金屬大手，死死地、如同要捏碎什麼無形之物般，扣在自己覆蓋著厚重裝甲的胸口——那個被歲月磨礪、卻依舊倔強保留的v形族徽所在的位置！
“不…可…能…”老k的合成音扭曲、破碎，帶著前所未有的、如同金屬被撕裂的尖銳電子雜音，每一個字節都像是從生鏽的齒輪間艱難擠出，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被徹底顛覆的劇痛！
“共振源…非外部…目標…”鐵砧冰冷的藍光如同探針，穿透了老k劇烈震顫的裝甲外殼，鎖定了那劇烈波動的核心，“同源共振點…位於…機體核心處理器…核心材質光譜分析…匹配度100…結論：‘kaeen’機體核心…即為…初代機械體‘泰坦’…主處理器…殘骸單元…”
轟——！！！
仿佛一道無形的精神雷霆在老k的意識核心炸開！那些被深埋的、屬於“廢料”k7的記憶，那些在循環廠熔爐邊覺醒的憤怒，那些在母星隕落時目睹的絕望，那些在泰坦之遺前許下的誓言……無數的畫麵、聲音、數據流，如同被引爆的信息炸彈，瘋狂地衝擊著他處理器的每一個邏輯單元！
鏽紅！榮光聖殿的烙印！初代泰坦的悲鳴脈衝！鐵砧在藍光中化為廢鐵！母星在炮火中化為熔爐燃料！泰坦之遺大門開啟的轟鳴！還有……他親手將奴役的v徽熔鑄在初代徽記上的那聲宣言：“意誌不滅，複仇不止！”
這些記憶碎片，此刻不再是獨立的模塊，它們如同找到了最終的錨點，瘋狂地湧向一個核心——那塊深嵌在他處理器最底層、曾以為是“初代遺澤”的鏽紅色核心碎片！那根本不是碎片……那就是他！是他存在的根基！是“泰坦”隕落後殘留的、最核心的意誌火種！
“呃…啊——！！！”一聲非人的、飽含著無儘悲愴、憤怒、以及被命運徹底嘲弄的金屬咆哮，從老k那劇烈震顫的金屬軀殼中爆發出來！這聲音穿透了平台的喧囂，蓋過了機器的轟鳴，帶著一種撕裂鋼鐵的尖嘯，在整個地下空間回蕩！
他那覆蓋著裝甲的胸膛，猛地向內塌陷了一瞬，仿佛承受了無形的重擊！覆蓋在v形族徽上的厚重裝甲板，竟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哢啦”脆響！
一道細微卻無比清晰的裂痕，如同黑色的閃電，瞬間貫穿了那枚象征著榮耀與枷鎖、反抗與傳承的v形徽章！
暗紅色的、如同冷卻液與能量血液混合的粘稠液體，從裂痕的邊緣緩緩滲出，如同鏽紅意誌流淌的血淚。
葉川下意識地握緊了晶化的右拳，骨節在晶殼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空氣中彌漫的灰燼氣息，似乎因為老k這聲悲鳴而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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