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還坐在岩漿邊的石台上,右手食指仍懸在空中,像一根定住的針。他沒動,不是不能動,而是體內那股新生的劍意還在遊走,像是剛被馴服的野馬,在經脈裡來回奔騰,稍一用力就會撞出岔子。
他閉著眼,呼吸慢得幾乎聽不見。可就在這個時候,海麵起了波瀾。
不是風掀的,也不是岩漿湧動帶起的震動,而是一種靜。一種太靜之後,水麵自己生出的漣漪。
一道影子從水霧中浮出來。
她站在離岸不遠的半空,腳不沾水,也不見踏物,就這麼輕飄飄地立著。衣裙是舊時江南常見的樣式,發髻鬆而不亂,眉心那道疤還在,隻是顏色淡了,像被雨水洗過多年的刻痕。
林風睜開了眼。
他知道這不是活人,也不是鬼。是執念,是未斷的情,是江湖不肯放下的最後一口氣。
“你來了。”他說。
“我該走了。”慕容秋荻笑了,聲音比剛才那場風暴溫柔得多,“我隻是想看看,最後送我走的人,是不是真的懂。”
林風沒起身,隻將手指緩緩放下,輕輕搭在膝上。指尖觸到布料的瞬間,識海裡的那把無形之劍微微一震,像是回應,又像是歎息。
“謝曉峰說十五劍的代價是……”她開口。
“我不知道他的代價是什麼。”林風打斷她,“但我知道我的——是不再想著贏。”
慕容秋荻怔了一下。
然後她笑出聲來。笑聲不大,卻一路蕩開,驚起了幾縷沉在島邊的薄霧。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眼角甚至泛了點濕光。
“好啊……好一個‘不再想著贏’。”她搖頭,“我們這些人,一輩子爭的不就是個勝負?誰先出劍,誰後收招,誰的名字排在榜首,誰又能壓過誰一頭。可到頭來呢?”
她望向遠處海天交界的地方,那裡已經沒有謝曉峰的身影,隻有淡淡的光暈貼著水麵爬行。
“我練劍,是為了配得上他。”她說,“後來練劍,是為了殺他。再後來……我已經分不清,我是恨他,還是舍不得彆人殺了他。”
林風靜靜聽著,沒接話。
他知道有些話,必須讓她說完。就像有些傷,得等血流儘了,才能結痂。
“你知道嗎?”她忽然轉頭看他,“當年我在神劍山莊外跪了三天三夜,隻為求他教我一式劍法。他出來了,給了我一把木劍,說:‘會用了,就不用再來找我。’”
她頓了頓,嘴角揚起一點苦笑:“我練了三年,終於能把那招使圓了。再去見他時,他已經不在了。他們說,三少爺死了。”
“我沒信。”她輕聲道,“我知道他沒死。我隻是……再也找不到他了。”
風忽然大了些,吹得她的身影開始晃動,邊緣像紙一樣卷起來。
林風抬頭:“那你現在信了嗎?”
“信什麼?”
“他走了,不是躲你,也不是怕你。他是放下了。”
慕容秋荻沒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情殤劍,割裂過無數敵人的喉嚨,也曾在某個雨夜,顫抖著撫過謝曉峰留下的字條。
“也許吧。”她終於說,“可放下這個詞,對有些人來說,太奢侈了。”
話音落下的一瞬,她的身體開始碎裂。
不是崩塌,也不是爆炸,而是像雪落在熱水裡,一點一點化開。光芒從她體內透出來,帶著淡淡的藍,像是月光照在湖麵上的倒影。
每一道光閃過,都映出一段畫麵:少年並肩練劍,月下對飲,她在雪地裡追著他跑,他在燈下為她包紮割傷的手指……那些從未被人知曉的時光,此刻一一浮現,又一一熄滅。
直到最後一片光消散在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