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氣中探究的意味遠大於質疑,卻更讓人心驚。
全場安靜下來。
王主任和馬科長在後方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隱有冷笑。
林向陽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認出了這位評委——昨天在資料上看到過,是市裡工業局的一位總工程師,姓嚴,以嚴謹和目光犀利著稱。
他穩住心神,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既不能暴露超越時代的知識體係,又要給出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
他略微沉吟,臉上露出屬於少年人的、略帶靦腆卻認真的表情:
“嚴老師,您說得對,我肯定沒有係統學過那些高深的理論。我的知識非常零碎。‘流體力學’、‘傳熱學’這些詞,我也是在找資料時偶爾看到,知道是講這些事的,但具體內容不懂。”
他話鋒一轉:“我的思路,更多來自於‘瞎琢磨’和‘東拚西湊’。比如,我看到燒開水時,壺蓋會被頂起來,就猜想熱氣有力氣;看到水房鍋爐煙囪冒煙,就猜想熱氣在往上跑的同時,會不會也能讓它拐個彎,多乾點活?至於具體怎麼讓熱氣‘拐彎’,怎麼讓它多‘乾活’,就是反複試出來的。那些舊書和雜誌裡的圖,給我的是‘原來彆人也這麼想過’的啟發,還有一點點形狀上的參考。真正怎麼做,還是靠一遍遍試驗,記錄本裡記得最多的就是‘這次角度不對,煙堵了’,‘這次距離大了,沒效果’。”
他將自己的知識來源徹底“碎片化”、“實踐化”,將一切歸結於最樸素的觀察、最笨拙的試錯和一點點來自殘缺資料的“靈感火花”。
同時,他再次強調了那本厚厚的、充滿真實細節的試驗記錄本。
嚴總工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林向陽的每一句話,審視其下的真偽。
台上的氣氛近乎凝固。
就在這時,沈懷儒工程師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他麵向嚴總工,語氣平和地開口道:“嚴總,關於青少年創新人才的培養和湧現,確實是個新課題。我們以前可能過於強調知識的係統性和來源的規範性,但有時候,一些孩子身上展現出的強烈興趣、敏銳觀察和不怕失敗的實踐精神,恰恰能彌補書本知識的不足,甚至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我個人認為,對於這種類型的苗子,我們在考察時,或許可以更側重於其思維過程、實踐能力和展現出的潛力,對於知識來源,在合理範圍內,可以給予一定的包容和引導。”
沈工的話,站在了“鼓勵創新”、“保護苗子”的政治正確高度,既沒有直接否定嚴總工的質疑,又巧妙地給了林向陽一個台階,也為評委們的最終評判定下了一個偏於寬容的基調。
嚴總工看了看沈懷儒,又深深看了一眼台上站得筆直、眼神清亮的林向陽,嚴肅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沈工說得有理。”
他點了點頭,不再追問,隻是說,“實踐出真知,肯下苦功夫反複試驗,這本身就是一種可貴的能力。繼續保持吧,年輕人。”
危機,再次有驚無險地度過。
接下來的幾個問題都相對常規,林向陽和曉梅一一穩妥作答。
答辯時間到,四人鞠躬下台。
走下台階時,林向陽的後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濕。
他知道,剛才那一關,若非沈工關鍵時刻那番話,後果難料。
公開答辯環節全部結束後,評委們退場進行合議。
展區內的氣氛鬆弛下來,學生們或興奮或忐忑地交流著,等待最終結果的宣布。
林家兄妹回到自己的展位前,都長長舒了一口氣。
“大哥,剛才嚇死我了。”曉梅小聲說,拍了拍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