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暮春,柳絮紛飛,暖風熏人,卻吹不散積壓在李默心頭的層層陰霾。表麵的平靜之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無處不在的窺探與日益收緊的束縛。他如同一棵掙紮在巨石縫隙中的幼苗,既要奮力向上汲取陽光,又要時刻警惕來自四麵八方的擠壓。
辰時二刻,西郊彆院。
“侯爺!侯爺!成了!您快看!”王鐵錘幾乎是踉蹌著衝進臨時充作辦公處的棚子,雙手顫抖地捧著一根長約兩尺、黝黑發亮的鐵管。這根鐵管采用李默提出的“芯範鑄造”法,經過數次失敗,終於成功抽出鐵芯,得到了一根完整的中空管件。
李默豁然起身,接過鐵管。入手沉甸甸,觸感冰涼。他仔細端詳,管身依舊粗糙,但內壁的平整度已遠超之前任何一次嘗試,雖然仍能看到鑄造留下的細微紋路,但已無明顯砂眼和凹陷。他用一根預先打磨光滑的木棍伸入管內,緩緩推進,感覺阻力均勻,並無嚴重阻塞之感。
“好!好!王師傅,諸位,辛苦了!”李默難掩激動,這標誌著火炮研製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立刻測量內徑、壁厚,記錄所有數據。接下來,要嘗試打磨內膛,目標是光滑如鏡!同時,以此法為基礎,開始嘗試鑄造更大口徑、更長的管件!”
工匠們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聲,連日來的挫敗和疲憊仿佛一掃而空。技術的突破,是對他們心血最好的回報。
然而,喜悅並未持續太久。午時剛過,負責采購的鐵柱陰沉著臉回來彙報:“少爺,跑遍了城南城北的炭行和鐵料鋪,要麼說沒貨,要麼價格翻了兩倍還不止!俺瞧著,就是那幾個老字號的大店帶頭掐著貨,故意刁難!連平時給咱們送廢鐵料的幾個小販,今天都支支吾吾說沒了。”
李默麵色一沉。經濟上的絞索,終於開始致命地收緊了嗎?這絕非普通商賈敢為,背後必然有來自更高層麵的指令,很可能是太子一黨通過掌控商業的官員或皇商施加的壓力。沒有充足的優質鐵料和木炭,火炮的研製將寸步難行。
“知道了。”李默聲音平靜,心下卻急轉。硬碰硬肯定不行,必須另尋渠道。“福伯,我們府上以及彆院,還能支撐多久?”
福伯早已盤算過,立刻回道:“回少爺,庫房裡精鐵儲備不足十日之用,普通鐵料和木炭,也僅能維持半月。若是省著用,或可多撐幾天,但勢必影響進度。”
時間緊迫。李默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兩條腿走路。第一,韓震,”
“末將在!”韓震應聲道。
“你帶上幾個機靈可靠的弟兄,換上便服,去京畿周邊的州縣悄悄采購,分散開來,不要引人注意,有多少收多少,價格可適當上浮。特彆注意那些民間的小鐵礦和炭窯,試試能否建立長期供應。”
“得令!”
“第二,”李默看向福伯,“將我名下那兩處收益尚可的田莊地契,還有母親的一些陪嫁首飾,悄悄拿去典當,換取現銀,以備不時之需。”
“少爺!”福伯驚呼,典當祖產和夫人嫁妝,這若是傳出去……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李默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記住,要隱秘,通過不同當鋪分多次進行。”
他必須撐過這段最艱難的時期,隻要火炮能成功,一切付出都是值得。
未時正刻,積善堂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國子監司業,周文淵。這是一位年近花甲、須發花白的老儒生,以學問淵博、性情古板、恪守禮法著稱,在清流士林中頗有聲望。他與李默從未有過交集,此次突然來訪,顯得極不尋常。
周文淵麵色嚴肅,見到李默,依禮相見後,便開門見山,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批評:“李侯爺,老夫今日冒昧前來,實是有幾句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周司業請講。”李默心中警惕,麵上保持恭敬。
“侯爺近日所為,獻利器,興格物,本意或為報國。然則,老夫聽聞侯爺廣募流民,不分良莠,集中於彆院,所行之事又神神秘秘,甚少與士林往來。更有甚者,市井間流言四起,言侯爺與民爭利,工坊之內,更有傷亡之事發生。”周文淵目光銳利,直視李默,“侯爺可知,士農工商,各有本分?奇技淫巧,終非立國之本!如此聚眾私造,恐非國家之福,亦非侯爺安身立命之道!老夫勸侯爺,莫要沉溺於此道,當多讀聖賢書,親近士林,方是正途!”
這一番話,可謂極不客氣,幾乎是直接否定了李默所做的一切。這代表了朝中相當一部分保守文官的看法。他們並非全是太子黨羽,隻是單純地排斥新技術,輕視工匠,認為李默的行為離經叛道,破壞了固有的秩序。
李默心中怒火暗湧,卻強自壓下。他知道,與這位老學究正麵衝突毫無益處,反而會坐實自己“不敬士林”的惡名。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周司業金玉良言,晚輩受教。然默以為,聖人之學,在於經世致用。北戎鐵騎肆虐邊關,將士浴血,百姓流離。默所為者,不過是想造些更利之器,讓邊軍少流些血,讓百姓多幾分安穩。工匠流民,亦是陛下子民,授之以藝,使其有衣有食,安居樂業,默不覺得有何不妥。至於流言,清者自清,晚輩行事,但求無愧於心,無愧於陛下。”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他這番話,不卑不亢,既尊重了對方,又明確表達了自己的立場,並將出發點歸結於忠君愛國、體恤百姓,占住了道德高地。
周文淵顯然沒料到李默如此回答,怔了一下,皺眉道:“縱然心係國事,亦當循正途!豈可……”
“周司業,”李默打斷他,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何為正途?若按部守舊能禦強虜,能安黎民,默自當焚毀彆院,閉門讀書。然則,能嗎?若不能,為何不能嘗試新路?陛下開明,允默一試,默唯有竭儘駑鈍,以報君恩。司業若覺默所為有差,大可上奏陛下,彈劾於默。若陛下下旨,默即刻停止,絕無怨言。”
他將皮球踢給了皇帝。周文淵頓時語塞。他雖迂腐,卻也不傻,皇帝明顯對李默之事是默許甚至支持的態度,他豈會去觸這個黴頭?
“你……哼!巧言令色!”周文淵拂袖而起,“老夫言儘於此,侯爺好自為之!”說罷,氣衝衝地告辭而去。
送走這位不速之客,李默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來自保守勢力的偏見和阻力,有時比明確的敵人更令人頭疼。這提醒他,不僅要應對太子黨的明槍暗箭,還需設法扭轉士林中的這種固有觀念,至少,要爭取一部分開明之士的理解。但這絕非易事。
申時末刻,一封來自幽州的密信,讓李默的精神再次緊繃。信是韓震的鏢師朋友輾轉送來,內容簡短卻驚心:“趙大山韓震朋友)尋訪趙魁時似被察覺,昨日其鏢局遭不明人士搜查,幸無所得。趙大山已暫時離京避風。另,崔瑾近日與京中‘永昌號’糧行東家過往甚密,‘永昌號’背後東家疑與宮內某位大太監有關。”
搜查鏢局?這顯然是警告!調查父親舊案的事,可能已經引起了對方的警覺!而“永昌號”糧行和宮內太監的線索,再次將崔瑾與京城深處的勢力聯係起來。
李默立刻回信,指令暫停一切對趙魁的主動尋訪,轉入靜默,隻通過其他渠道留意相關消息,絕不能再冒險。同時,他將“永昌號”糧行牢牢記住,這或許是一個新的突破口。
夜幕降臨,李默獨自站在書房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技術瓶頸、資源封鎖、士林非議、父仇線索受阻……重重壓力如同烏雲般壓頂而來。
他拿起那根新鑄成的炮管模型,冰冷堅硬的觸感傳來,仿佛能從中汲取到一絲力量。
路漫漫其修遠兮。他知道,自己必須如同這亟待打磨的炮管一般,承受住巨大的壓力,經受住反複的錘煉,方能最終迸發出石破天驚的力量。
他鋪開紙筆,開始給秦老將軍寫信。是時候,遞出那份床弩改良的草圖了。他需要軍方更明確的支持,來對抗這越來越洶湧的暗流。
喜歡紈絝博士的王朝爭霸路請大家收藏:()紈絝博士的王朝爭霸路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