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重傷初愈,身體尚且虛弱,皇帝蕭景琰便接連下達了數道震動朝野的旨意,其急切與堅決,讓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天心傾向。
加封忠勇侯李默為太子太保,領軍機處行走,賜丹書鐵券,總理“天機閣”逆案一切事宜,有專斷之權,可調動京畿各部協查,凡三品以下官員,有涉嫌逆案者,可先拿問後奏!
這道旨意,字字千鈞,如同在尚未完全平靜的湖麵上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瞬間席卷了整個朝堂。太子太保乃是虛銜,但地位尊崇,非功勳卓著、帝心深眷者不能得;軍機處行走則是實打實的核心權力,意味著這個青年,一步踏入了帝國最高決策圈,可以參與商討軍國要務;而總理逆案、專斷之權,更是賦予了他在肅清“天機閣”餘孽過程中,近乎無限的權力和自由度,生殺予奪,幾在一念之間。丹書鐵券,更是免死殊榮,象征著無與倫比的信任。
朝野上下,對此反應各異,暗流洶湧。以林相為首的一部分務實派官員,深知“天機閣”威脅之巨,關乎國本,對李默的能力和在宮變中的忠勇表現也較為認可,雖內心不免覺得其升遷過速,權柄過於集中,但值此非常之時,需用非常之人,倒也大多保持了沉默,甚或表示支持。而另一部分原本就與李默或有舊怨齟齬、或因查案利益受損、或單純忌憚新貴崛起的官員,則暗中咋舌,憂心忡忡,仿佛已經看到一柄懸於頭頂的利劍,生怕這位年輕氣盛、手握重權的侯爺下一步就會將刀鋒指向自己,借“逆案”之名行清除異己之實。更有一些以清流自居的言官,已開始私下串聯,醞釀上書,引經據典,勸諫陛下不可使權柄過於集中於一臣之手,恐蹈前朝權臣禍國之覆轍。
然而,皇帝態度異常堅決,將所有勸諫抑或試探的奏本都留中不發,甚至申飭了幾位言辭過於激烈的禦史,明確表達了對李默的毫無保留的支持與倚重。這更讓許多人意識到,李默聖眷之隆,已非尋常。
侯府內,養傷的李默接到這沉甸甸的聖旨和如同雪片般飛來的道賀拜帖,臉上並無太多欣喜之色,反而眉頭深鎖,神色更加凝重。他撫摸著那冰涼的丹書鐵券,感覺到的不是榮耀,而是刺骨的寒意與千斤重擔。他深知,這並非簡單的賞功,而是皇帝將他徹底推至風口浪尖,既是毫無保留的信任,也是將他牢牢綁上了皇權的戰車,再無轉圜退路。從此,他的一舉一動,都將牽動無數人的神經,他所麵對的,不僅是隱藏暗處的“天機閣”,還有這朝堂之上無數或明或暗的目光與算計。這權柄,是利器,也是枷鎖。
“侯爺,馮指揮使和韓將軍在外求見。”侍從低聲稟報,打破了書房的沉寂。
“快請。”李默收斂心神,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馮鉞和韓震快步走入,兩人臉上都帶著連日奔波留下的疲憊,但眼神中卻難掩興奮與躍躍欲試的神色。如今李默權柄在手,他們辦事也更能放開手腳。
“恭喜侯爺!”兩人抱拳行禮,語氣由衷。
“虛禮就免了。”李默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直接切入正題,聲音雖還有些中氣不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注,“查得如何了?”他迫切需要實質性的進展,來應對這驟然加身的壓力。
馮鉞率先彙報,語氣沉穩:“根據侯爺之前提供的思路,我們重點排查了趙敬和那‘玄雀’老者所有的社會關係、隱秘產業和資金往來。發現趙敬此人極其狡猾,近年來通過多個精心布置的白手套,在京郊購置了數處看似不起眼、實則內藏乾坤的田莊和宅院。經過反複篩選比對,其中一處位於西山腳下的‘聽泉彆業’,最為可疑。此地不僅守衛森嚴,暗哨密布,且近半年來,常有固定渠道運送大量珍貴藥材和一些標注為‘礦料’的特殊物資進入,與我們之前掌握的‘天機閣’熱衷於搜羅稀有資源的特征吻合。”
韓震緊接著補充,聲音帶著一絲發現關鍵線索的激動:“同時,我們對抓獲的‘天機閣’中下層骨乾和工匠頭目,進行了新一輪的分離審訊,攻心為上。其中一名負責藥材采買的頭目,在威逼利誘下,終於吐露了一個重要信息!他說組織內最高層的幾位首領,似乎都患有某種罕見的隱疾,需要長期服用一種特製的丹藥方能壓製,而煉製此丹所需的一味主藥,名為‘幽曇花’,此花極其罕見,性喜陰寒,隻在西山某些特定的、終年不見陽光的深穀岩縫中才有少量生長。而那‘聽泉彆業’,正好就位於西山陰麵,環境條件完全符合‘幽曇花’的生長要求!”
隱疾?幽曇花?聽泉彆業?
這幾個關鍵詞在李默腦中瞬間串聯起來,仿佛黑暗中劃過一道閃電!他眼中精光一閃,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這或許是一個極其關鍵的突破口!“灰鵲”再神秘莫測,神通廣大,也是肉體凡胎,會生病,有弱點,這就必然會留下蛛絲馬跡!這“聽泉彆業”,很可能就是他用來養病、製藥,甚至可能就是他的一處重要藏身之所!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立刻加派人手,秘密包圍‘聽泉彆業’!記住,隻圍不攻,外鬆內緊,嚴密監視所有進出人員和物資,尤其是負責運送藥材和補給的人員!我要知道,裡麵住的到底是誰,具體有多少守衛,日常作息如何,最重要的是——確認‘灰鵲’是否就在其中!”李默當機立斷,語速加快,帶著一股獵手終於鎖定獵物蹤跡的銳氣。
“是!末將親自去安排,絕不讓一隻蒼蠅飛出去!”韓震領命,精神大振,立刻轉身大步離去,甲胄鏗鏘作響。
李默又看向馮鉞,目光深沉:“馮大人,朝中的反應,想必你也清楚。我如今身份敏感,樹大招風,許多事不便親自出麵,過於張揚反而打草驚蛇。皇城司乃陛下耳目,遍布京畿,消息靈通,還需你多加留意,尤其是朝中哪些人對我們追查‘天機閣’之事反應異常,或明或暗地進行阻撓、散布流言,這些人的名單和動向,我要第一時間掌握。”
馮鉞神色一凜,他深知如今李默已是眾矢之的,自己作為皇城司指揮使,與李默綁在同一輛戰車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鄭重抱拳道:“侯爺放心,馮某知道輕重。皇城司上下,必傾儘全力,協助侯爺肅清餘孽,無論涉及何人,絕不姑息!朝中若有異動,下官必第一時間稟報侯爺。”
送走二人,書房內重新恢複安靜。李默靠在榻上,緩緩展開一幅京城及周邊的詳細地圖,目光如炬,牢牢鎖定在西山“聽泉彆業”的位置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那個點反複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腦海中飛速盤算著各種可能性,以及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灰鵲”……這次,你還能藏多久?你的隱疾,就是你的催命符!
然而,就在李默全力布局,準備以此為突破口,揪出那藏匿最深的“灰鵲”之時,京城另一處看似普通、實則戒備森嚴的深宅大院內,一場關乎他命運的隱秘對話也在昏暗的燈火下進行。
“陛下此番,是鐵了心要借李默這把刀,將我們連根拔起了。”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在陰影中響起,語氣中聽不出喜怒,隻有一片冰冷的凝重。
“哼,黃口小兒,不過是僥幸立下些功勞,破了我們幾個外圍據點,便真以為能隻手遮天了不成?陛下也是老糊塗了,如此縱容此等權臣,就不怕養虎為患,反噬自身?”另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接過話頭,帶著難以掩飾的怨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現在說這些氣話毫無用處。李默此子,心思縝密,手段果決,更難得的是對皇帝忠心耿耿,確實是個麻煩。根據內線消息,他已經盯上了西山那邊……雖然那裡隻是個故布疑陣的幌子,裡麵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棄子,但若被他順藤摸瓜,查到些不該查的東西,也是不小的麻煩。必須給他找點事做,讓他分心,無暇他顧,最好能讓他栽個大跟頭。”
“哦?計將安出?”蒼老的聲音提起了一絲興趣。
“他不是奉旨總理逆案,權力大得很嗎?那我們就多送些‘逆黨’給他!找幾個可靠的替死鬼,把戲做足,證據做得像樣點,讓他去查,去抓!把這潭水徹底攪渾,讓他陷在無數真真假假的線索裡,疲於奔命。另外……”低沉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陰冷的算計,“東宮那位,被陛下冷落了這麼久,心裡怕是早已怨氣衝天,對這位突然冒出來、聖眷正隆的‘太子太保’,更是嫉恨交加了吧?或許,可以讓人在他耳邊吹吹風,讓他再去陛下麵前,‘提醒’一下陛下,這位李太保權柄過重,恐非國家之福?父子天性,陛下總會聽進去幾句。”
“妙啊!一石二鳥!既牽扯了李默的精力,又能借太子之手在陛下心中種下猜疑的種子!就讓這朝堂再亂一點!水越渾,我們才越好渾水摸魚,從容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