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衙門的清晨,是在一種外鬆內緊的壓抑氛圍中到來的。鳥雀在院中古柏上啾鳴,陽光透過窗欞,灑下斑駁的光影,試圖驅散夜的陰冷,卻難以照進每個人心頭的凝重。李默幾乎一夜未眠,眼中帶著幾縷血絲,但目光依舊銳利如初。他麵前攤開的,不再是厚重的卷宗,而是一張精細描繪的圖紙——正是那串紫檀木念珠的結構推測圖,由那位機關老師傅根據昨夜短暫的觀察連夜繪製而成。
圖紙上,一百零八顆珠子被特意標注出了幾顆,其內部結構被以虛線勾勒,顯示出中空的形態,尤其是那顆被懷疑帶有特殊開啟機關的珠子,其結構更是被放大詳繪,旁邊密密麻麻標注著老師傅的推測:“疑有螺旋卡扣,需特定力度、角度旋轉方能開啟,強行破拆恐觸發內部自毀機製。”
“特定力度、角度……”李默指尖輕點著圖紙,喃喃自語。這無疑增加了獲取其中密信的難度。直接向林夫人索要檢查?她必有無數理由推脫,甚至可能趁機毀掉證據。暗中調包?在對方如此警覺,且念珠幾乎從不離身的情況下,成功率微乎其微,一旦失敗,便是打草驚蛇,前功儘棄。
就在他凝神苦思之際,馮鉞再次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色比昨夜更加凝重幾分。
“侯爺,宮裡的王公公來了,帶著皇後的口諭。”馮鉞的聲音壓得極低。
李默眉頭微蹙,站起身:“請。”
片刻後,一位麵白無須、身著深青色宦官服色的中年太監走了進來,正是皇後身邊頗為得用的首領太監王瑾。他臉上帶著慣有的、恰到好處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李侯爺,雜家奉皇後娘娘口諭,特來問詢淮安郡王遺孀林氏一事。”王瑾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禮,聲音尖細卻清晰。
“王公公有勞,請講。”李默神色平靜,抬手示意。
“娘娘聽聞林夫人被暫留於皇城司,心甚憂慮。娘娘言道,林氏雖因郡王舊事被貶庶人,然其恪守婦道,於郡王困頓之時不離不棄,更兼無所出,晚景淒清,實乃可憐之人。皇家向來以仁孝治天下,對待此類孤寡宗親,更應體恤寬仁。娘娘囑托侯爺,查案固然緊要,但需謹記‘刑不上大夫’之古訓,對待林夫人這等身份,當以詢查為主,不可擅動刑獄,亦不可久拘不決,以免寒了宗室之心,惹來物議非非。”王瑾緩緩道來,語氣雖溫和,但字裡行間透著的壓力卻如山般沉甸甸。
李默心中冷笑,皇後這番話,看似冠冕堂皇,充滿仁德關懷,實則是在劃定紅線,警告他不得對林夫人用刑,並且要求儘快放人。他將目光投向王瑾,不卑不亢地回道:“請王公公回稟皇後娘娘,臣李默謹遵娘娘教誨。皇城司辦案,向來以證據為準繩,以律法為依歸。請林夫人前來,僅為協助查證相關線索,絕無怠慢侮辱之舉,更未動用任何刑具。待相關事宜核查清楚,若林夫人確與逆案無涉,臣自當親自向夫人賠罪,恭送其回府。”
王瑾臉上的笑容不變,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著李默:“侯爺辦事,娘娘自然是放心的。隻是……這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些許風聲,傳得最快。今日早朝,已有數位禦史聯名上奏,言辭頗為激烈,陛下雖未當場表態,但……嗬嗬,侯爺如今聖眷正隆,樹大招風,還需謹慎些才是,莫要辜負了陛下和娘娘的信任才好。”這話語裡的敲打意味,已是毫不掩飾。
“多謝公公提點,李默心中有數。”李默麵色不變,淡然應道。
送走了王瑾,馮鉞憂心忡忡地上前:“侯爺,皇後娘娘和禦史台同時施壓,看來對方是鐵了心要保下林夫人。我們若再找不到確鑿證據,恐怕……難以久持。”
李默走到窗邊,望著院內搖曳的樹影,沉默了片刻。皇後的介入,在他意料之中,但如此直接和迅速,還是顯示出了對方能量的龐大。這不僅僅是為了保林夫人,更是在試探皇帝的底線,也是在向他李默示威。
“壓力越大,說明林夫人身上的秘密越重要,我們離‘灰鵲’也越近。”李默轉過身,眼中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燃起更旺盛的鬥誌,“他們越想讓我們放人,我們越要儘快找到證據!”
他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到那串念珠上。強取不行,調換風險高,那麼……能否在不接觸念珠本身的情況下,獲取其內部的信息?或者,創造一個機會,讓林夫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暴露出念珠的奧秘?
“馮大人,”李默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你去安排一下,一個時辰後,我親自去客舍‘探望’林夫人。我要和她……好好聊一聊。”
一個時辰後,李默獨自一人,來到了軟禁林夫人的客舍。他並未穿著官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顯得少了幾分官威,多了幾分沉穩。
林夫人依舊坐在窗邊,姿態嫻雅,見到李默進來,她隻是微微抬了抬眼,手中撚動念珠的動作並未停止,語氣平淡無波:“李侯爺大駕光臨,可是已查清真相,要放妾身離開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李默自顧自地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她手中的念珠,微微一笑道:“夫人何必心急?案情複雜,牽扯甚廣,還需些時日。本侯今日前來,並非審問,隻是有些關於舊案的細節,想向夫人請教。”
“哦?不知侯爺想問什麼?”林夫人眼簾低垂,目光落在念珠上,似乎並不在意李默的問題。
“是關於已故淮安郡王,蕭真殿下的一些往事。”李默緩緩開口,目光卻緊緊鎖定著林夫人的臉和她的手,“據卷宗記載,郡王殿下當年被卷入那場風波,雖證據不足,未定主謀,但其中一些關節,至今仍有疑點。不知夫人當年,可曾察覺郡王身邊,是否有行為異常之人?或者,郡王可曾留下過什麼……特彆的遺物、話語?”
他故意提及淮安郡王的舊案,這是一段必然會讓林夫人心緒產生波動的往事。同時,他暗中觀察著她撚動念珠的節奏、頻率,以及手指的細微動作。
林夫人撚動念珠的手指,在李默提到“郡王身邊行為異常之人”時,有一個極其微小的頓挫,幾乎難以察覺。但她麵上依舊平靜,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哀傷與疏離:“侯爺說笑了。先夫獲罪之時,府中上下皆惶惶不可終日,妾身一介女流,深處內宅,隻知侍奉湯藥,安撫仆役,對外間之事,如何得知?至於遺物……多是尋常物件,並無特彆。先夫去後,妾身心灰意冷,許多舊物也已散失,不堪回首了。”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情緒控製得極好。然而,李默敏銳地注意到,在她說到“不堪回首”時,她握著念珠的左手,拇指下意識地、用力地摩挲了一下其中一顆珠子——正是機關老師傅標注的、可能藏有機關的那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