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檔區內,時間仿佛被那聲古老的箴言凝固。
“歸墟……非終……”
陳維破碎的囈語在空氣中緩緩消散,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蒼涼韻律。七竅中滲出的淡金色血液在他蒼白的臉上劃出觸目驚心的痕跡,襯得那加速蔓延的灰白鬢角愈發詭異。他胸前的玉佩光芒已漸漸收斂,但那種與壁畫同源的、深邃如星淵的氣息卻愈發明顯。
靜默力場發生器的嗡鳴聲降低了,羅蘭特使冰封般的臉上,裂紋在擴大。他握著金屬圓筒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陳維,又移向那麵仿佛蘊藏著整個宇宙奧秘的玉石壁畫。剛才那無聲的波紋衝擊,不僅震飛了他的士兵,更撼動了他對“秩序”與“汙染”的固有認知。這種力量……絕非尋常的失控或汙染,它古老、恢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規則威嚴。
“‘歸墟’……”赫伯特管理員低聲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急速閃爍,他在自己浩瀚的知識庫中搜索著與之相關的隻言片語。“東方傳說中……指向萬物終結與歸宿之地,是比‘虛無’更古老的概念……它怎麼會……”
維克多教授臉上的符文灼痛著,但他此刻完全忽略了這痛苦,激動地抓住赫伯特的手臂,聲音帶著顫抖:“不是終結!赫伯特!你聽到了嗎?‘非終’!這印證了我們的猜測,第九回響的本質不是毀滅!還有那‘橋梁’!陳維就是關鍵!”
艾琳半跪在陳維身邊,用沾濕的軟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臉上的淡金血液,她的手指因為後怕和心痛而微微顫抖。鏡海回響如同最溫柔的水流,一遍遍梳理著他那剛剛承受了信息洪流衝擊、瀕臨崩潰的精神海。她聽不懂那古老的箴言,但她能感受到陳維靈魂深處傳來的、那股與玉佩、與壁畫同調的、沉重而悲傷的共鳴。
索恩依舊堵在門口,像一頭被激怒的守護獸,風暴使者的槍口雖然低垂,但全身肌肉緊繃,警惕地注視著羅蘭一行人。他雖然不明白那些文縐縐的詞彙,但他認死理——誰想動裡麵那個為了救巴頓、為了阻止災難而變成這副鬼樣子的小子,就得先過他這一關。
羅蘭特使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恢複了那副冰冷的公事公辦麵孔,但語氣不再像之前那樣絕對:“赫伯特管理員,維克多教授。我需要一個解釋。‘歸墟’是什麼?這麵壁畫,以及陳維此刻的狀態,究竟意味著什麼?這已經超出了‘潛在汙染源’的範疇。”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秩序鐵冕的職責是維護穩定,清除威脅。但如果這‘威脅’涉及到我們認知之外的、可能關乎世界存亡的古老秘密……我需要更高級彆的授權和更全麵的評估。在此之前……”他看了一眼身後掙紮著爬起來的士兵,以及那發出過載警報的靜默力場發生器,“……強製隔離程序暫緩。”
這是讓步,但也是更危險的試探。他想要知道真相,或者說,秩序鐵冕想要知道真相。
赫伯特與維克多交換了一個眼神。機會來了,一個可能爭取到官方力量理解,甚至合作的機會,雖然風險巨大。
“羅蘭督察,”維克多教授上前一步,臉上跳動的符文讓他看起來更加肅穆,“如你所見,我們麵對的,並非簡單的超凡失控事件。它關係到一段被刻意抹去的曆史,一個被錯誤封印的基石,以及一場因這錯誤而即將席卷整個回響體係的終極災難。”
他指向那麵壁畫,指向陳維:“這麵來自東方的古老遺物,與陳維家傳的玉佩產生共鳴,並非偶然。陳維的靈魂特殊,他能感知到被曆史遺忘的‘低語’——那是世界基底規則因失去平衡而發出的哀鳴。我們稱之為……‘深淵低語’。”
“深淵?”羅蘭的眉頭緊緊皺起,這個詞在秩序鐵冕的禁忌檔案中有所記載,但通常與失控、瘋狂和不可控的毀滅力量聯係在一起。
“此‘深淵’,非彼‘深淵’。”赫伯特接口道,他調出了隨身攜帶的微型差分機,投射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古籍片段和能量圖譜,“根據我們拚湊的線索,以及剛才共鳴中揭示的信息,它更準確的稱謂,應該是——‘深淵回響’。”
“深淵回響”。
這個名字被說出的瞬間,歸檔區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就連那麵玉石壁畫散發的乳白色光暈,也微微蕩漾了一下,仿佛在回應這個被塵封了無數歲月的真名。
“它是九大回響中最特殊,也最核心的一個。”維克多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仿佛在揭開一頁被鮮血和謊言覆蓋的曆史,“它並非毀滅的象征,而是平衡、循環與萬物最終歸宿的體現。它負責回收那些失控的、走到儘頭的回響之力,將其‘歸零’,為新的‘循環’提供可能。它是維持整個回響體係永恒運轉的……‘淨化器’與‘平衡閥’。”
“然而,在上古時代,一群自詡為救世主的先驅者——‘靜默者’的始祖——錯誤地將‘回響衰減’的現象歸咎於‘深淵回響’的吞噬特性。他們認為,隻要封印它,就能阻止力量流失。”赫伯特指著差分機投射出的、一段關於“大寂靜事件”的模糊記載,“他們發動戰爭,成功將‘深淵回響’從現實規則中剝離並沉寂。”
“他們贏得了戰役,卻輸掉了戰爭。”維克多教授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悲憫與憤怒,“失去了‘深淵回響’這個宇宙的回收站和平衡閥,其他八大回響失去了歸宿,其力量開始無序堆積、淤塞、相互汙染,最終導致了如今愈演愈烈的‘回響衰減’——整個係統正因為失去最重要的循環環節而走向熱寂!觀測之塔內的‘回響之癌’,就是這種失衡發展到極致的產物!靜默者如今所做的,不過是在這條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試圖用絕對的‘寂靜’來掩蓋他們祖先犯下的致命錯誤!”
真相如同沉重的閘門,被緩緩拉開,露出了後麵殘酷而宏大的圖景。
羅蘭沉默地聽著,臉上的冰霜逐漸被震驚所取代。他所在的“淨化廳”,職責是清除一切不穩定因素,維護鐵與律法之下的秩序。但他們一直對抗的“汙染”和“衰減”,其根源竟然來自於一場遠古的、方向錯誤的“淨化”?這顛覆了他所有的認知。
“所以,陳維他……”羅蘭的目光再次投向隔間內昏迷的青年。
“他是唯一的希望。”艾琳抬起頭,灰綠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淚光與堅定,“他的靈魂能不受部分回響規則束縛,能聽到‘深淵低語’,他的玉佩是古老的鑰匙碎片,他能與代表時間的‘燭龍回響’共鳴……他是連接一切,補完那塊失落基石的‘橋梁’。靜默者要清除他,是因為他的存在證明了他們的錯誤,威脅了他們萬年來的布局。衰亡之吻要利用他,是因為他們渴望終極的‘歸宿’,哪怕那歸宿是萬物的徹底終結。”
“而我們,”維克多教授看著羅蘭,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要做的,是幫助他理解並引導‘深淵回響’的力量,不是讓它吞噬一切,而是讓它以正確的、循環的方式與其他回響共存,重新平衡這個瀕臨崩潰的係統。這,才是真正的救贖之道。”
歸檔區內一片寂靜。
玉石壁畫散發著溫潤而蒼茫的光輝,仿佛在默默見證著這跨越時空的真相傳遞。
羅蘭特使站在原地,內心進行著激烈的鬥爭。秩序、規則、職責,與眼前這顛覆性的真相、世界的存亡,以及那個躺在那裡、背負著巨大宿命的年輕生命,在他心中劇烈碰撞。
許久,他緩緩抬起了手,不是指向陳維,而是關掉了那持續發出警報的靜默力場發生器。
嗡鳴聲戛然而止。
他看著赫伯特和維克多,聲音依舊平穩,但那份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絲:“我需要立刻向王都最高議會進行全息通訊彙報。在此之間,秘序同盟負責確保陳維的‘穩定’,並進一步破譯這麵壁畫蘊含的信息。秩序鐵冕會暫時封鎖這片區域,並重新評估……‘淨化廳’在此次事件中的立場與行動方案。”
他沒有完全信任,但他選擇了暫停,選擇了向上求證。
這已經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然而,就在眾人稍微鬆一口氣的時候,那名之前被派去拖延羅蘭的低階成員,連滾爬爬地再次衝了進來,臉上毫無血色:
“不……不好了!據點外圍的屏蔽法陣受到強烈衝擊!是……是那些戴著烏鳥麵具的人!他們……他們好像知道裡麵發生了什麼,正在強行突破!他們還……還驅趕著大群被嚴重汙染的‘徘徊者’,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了!”
“衰亡之吻!”艾琳失聲驚呼。
剛剛浮現的一絲緩和瞬間被打破!外部威脅,以最狂暴的方式,再次降臨!
“深淵”之名剛剛被揭示,真正的“深淵”,似乎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將它的“橋梁”拖入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