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響的介入,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滴入一滴冷水,非但未能平息,反而激起了更劇烈的、無聲的爆裂。陳維靈魂戰場上的銀白與暗金,在那股超越雙方的“平衡”之力強行劃定的界限兩側,形成了短暫而詭異的對峙。沒有硝煙,沒有衝擊,隻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時間認知在規則層麵互相傾軋、滲透、汙染。
現實中的“陳維”,身體不再劇烈掙紮,而是陷入了一種令人不安的靜止。他站在那裡,雙眼緊閉,眉頭緊鎖,左側臉頰的肌肉偶爾會不受控製地抽搐一下,那是陳維意識在抵抗認知汙染的餘波;而右手的指尖,則會極其細微地、無意識地勾勒著某種古老而褻瀆時間的符文軌跡,那是“竊時者”不甘沉寂的本能流露。他周身那混亂的時間力場並未完全消失,而是收縮到體表薄薄一層,如同一個不穩定的能量繭,散發著時而有序、時而狂亂的危險波動。
這種靜止,比之前的瘋狂掙紮更讓人揪心。索恩和羅蘭不敢有絲毫放鬆,依舊全力清剿著不斷湧來的敵人,但目光不時擔憂地掃過陳維。赫伯特管理員看著終端上顯示的、陳維體內那兩種力量在第九回響調和下形成的、極其脆弱且動態的平衡曲線,眉頭擰成了疙瘩。
“教授……這平衡……能維持多久?”赫伯特低聲詢問氣息越發微弱的維克多。
維克多教授靠在牆上,艱難地搖了搖頭,聲音幾不可聞:“……不知道……‘第九’的意誌……非我們能測度……但‘竊時者’……絕不會……甘心受製……它在……等待……機會……”
他的話如同預言。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靜止之下潛藏的驚濤駭浪。
而此刻,壓力最大的,是艾琳。
維持那個包裹陳維靈魂核心的“鏡像空間”,對她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負擔。深藍色的鏡海回響如同開閘的洪流,不受控製地傾瀉而出。她的臉色已不再是蒼白,而是呈現出一種透明的、仿佛瓷器般的質感,嘴唇泛著青紫色,身體微微顫抖,全靠扶著旁邊冰冷的差分機殘骸才能站穩。那由無數麵水鏡構成的虛幻空間雛形,在她竭儘全力的維持下,依舊波動不休,仿佛隨時都會像肥皂泡一樣破碎。
一旦鏡像空間破碎,陳維剛剛獲得的、專注於內部提升同調率的“淨土”將瞬間消失,他將再次直麵“竊時者”毫無過濾的瘋狂侵蝕與認知汙染,後果不堪設想!
“艾琳!快撐不住了!”索恩百忙之中吼道,他看到艾琳搖搖欲墜的身影,心急如焚,卻被更多的敵人纏住,無法脫身。
羅蘭冰藍色的眼眸中也閃過一絲焦灼,他試圖分出一股寒氣幫助艾琳穩定狀態,但那寒氣在靠近艾琳周身那高度凝聚的鏡海力場時,竟被直接折射開來,無法融入。
就在這危急關頭——
“讓開!都給老子讓開!”
一聲粗啞暴烈的怒吼,如同悶雷般在基地內炸響!
隻見角落裡的巴頓,不知何時掙紮著站了起來!他古銅色的臉上滿是汗水與油汙,那雙銅鈴大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光芒。他矮壯的身軀因為虛弱而微微晃動,但每一步踏出,都帶著矮人特有的、撼動地麵的沉重感。
他無視了身邊掠過的能量光束和飛濺的殘骸,跌跌撞撞地衝向艾琳和陳維所在的方向。他的目標,並非陳維本身,而是陳維身邊不遠處,那根之前他試圖溝通的、依舊散發著微弱餘溫的廢棄蒸汽主管道,以及散落在地的、一些閃爍著不同光澤的金屬碎片和幾塊看起來像是從某些機械上拆解下來的、蘊含著不穩定能量的粗糙晶石。
“巴頓!你要乾什麼?!”赫伯特驚呼。
巴頓沒有回答,或者說,他用行動做出了回答。他衝到那根管道旁,粗壯布滿老繭的雙手猛地按在依舊溫熱的金屬管壁上!他閉上雙眼,額頭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沉咆哮!
“鑄鐵回響……燃我……心火!!”
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熾熱的能量,如同瀕死火山最後一次噴發,從他幾乎枯竭的身體深處強行榨取出來,通過雙手,悍然注入那根蒸汽管道!
嗡……!
管道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表麵殘留的暗紅色鏽跡在高溫下迅速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屬本色。一股灼熱的氣息以管道為中心擴散開來,甚至暫時驅散了周圍一部分陰冷的腐敗感。
但這還沒完!
巴頓猛地睜開雙眼,目光如同熔爐中的鐵水,熾熱而瘋狂。他空出一隻手,閃電般抓起地上那些散落的金屬碎片和能量晶石,看也不看,就憑著一種矮人工匠世代傳承的、對物質與能量近乎本能的直覺,開始……徒手鍛造!
沒有熔爐,沒有鐵砧,沒有錘具!
他就用那雙蘊含著最後“鑄鐵回響”之力的手,如同揉捏泥巴般,將那些堅硬的金屬碎片強行糅合在一起!熾熱的高溫從他掌心散發,金屬在他指間軟化、變形、交融!那些不穩定的能量晶石被他粗暴地拍進融合的金屬團中,發出劈啪的爆鳴和刺眼的光芒!
他在用自己的靈魂之火,強行進行一場最原始、最野蠻、也最不符合任何安全規範的“附魔”!
“他在乾什麼?!”一名鐵冕士兵看得目瞪口呆。
“土法……是矮人失傳的……‘心火鍛物’……”維克多教授嘶啞的聲音帶著震驚,“以自身靈魂為引……強行溝通地脈餘燼與物質本源……不計代價……短時間內……賦予造物……超常的特性……但反噬……”
教授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巴頓的代價——他古銅色的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灰暗,甚至出現了細微的龜裂,仿佛他正在將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鍛入手中那個迅速成型的、看起來粗糙不堪、甚至有些醜陋的金屬造物中!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表麵布滿了熔融痕跡和嵌著閃爍晶片的金屬圓盤。圓盤中央,隱約勾勒出一個簡單的、代表著“穩固”與“守護”的矮人符文。
短短十幾秒,巴頓仿佛蒼老了十歲。他喘著粗氣,如同破舊的風箱,將那枚剛剛“鍛造”完成的、還散發著高溫和不穩定能量波動的金屬圓盤,用儘最後力氣,猛地拍向了艾琳腳下的地麵!
“丫頭……接住……地脈……穩住……鏡子和……錨!”
圓盤嵌入地麵的瞬間,一股渾厚、灼熱、帶著大地深處沉重氣息的能量波動,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這股力量並非直接作用於陳維或艾琳,而是如同一個笨拙卻堅實的基座,猛地穩固了艾琳周圍那片因她力量劇烈消耗而變得虛浮的空間!
艾琳渾身一震!
她感覺腳下仿佛踏上了堅實的大地,那原本如同無底洞般吞噬她精神力的虛弱感,竟然得到了一絲緩解!雖然鏡海回響的消耗依舊巨大,但至少……有了一個支撐點!那波動不休的“鏡像空間”雛形,在這股來自大地的、粗糙卻強大的穩固之力影響下,竟然奇跡般地穩定了幾分!
巴頓做完這一切,再也支撐不住,魁梧的身軀如同被砍倒的大樹般,轟然倒地,陷入了深度昏迷。他付出的代價,遠比看上去更加沉重。
“巴頓!”赫伯特和索恩同時驚呼。
艾琳看著腳下那枚嵌入地麵、依舊散發著餘溫和不穩定光芒的粗糙金屬圓盤,又看了看倒地不起的巴頓,灰綠色的眼眸中瞬間湧上了水汽,但隨即被她強行壓下。
沒有時間傷感!
她深吸一口氣,借助這來之不易的、由巴頓用生命之火換取的短暫穩固,將全部心神再次沉入鏡像空間的維持之中。深藍色的光芒似乎都凝實了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