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並非低溫的寒冷,而是存在層麵上的“空”與“靜”。
艾琳感覺自己被那銀白色的光芒包裹、牽引,穿越了一層又一層稠密而變幻的介質。沒有墜落感,更像是被投入了一片由純粹概念構成的海洋。周圍不再是破碎的時空景象,而是流動的、銀灰為主色調的、不斷演繹著萬物從有序走向無序、再從無序中沉澱出嶄新基礎規則的抽象圖景。星辰誕生與湮滅的縮影,文明崛起與沉寂的回響,生命綻放與凋零的韻律……一切都被壓縮、提純,化為這片空間背景中無聲流淌的“數據流”。
這裡是“源核”的內部?還是“基石大殿”所維係的、那個古老“平衡係統”在概念層麵的映射?艾琳無法確定。她的鏡海回響在這裡變得異常“清晰”卻又“無力”,清晰到能被動映照出周圍每一絲規則的變化,無力到根本無法像在外界那樣去影響或扭曲任何東西。她像是一個誤入神祇思維殿堂的凡人,隻能看,隻能感受。
銀白光芒溫柔地托舉著她,向著這片抽象空間的“深處”移動。她能感覺到,前方傳來兩股極其強大、正在激烈衝突的意誌波動。一股,是她熟悉的、屬於陳維的溫暖與堅韌,此刻卻充滿了撕裂般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另一股,則是“竊時者”克羅諾斯那冰冷、重疊、充滿永恒貪婪與絕對掌控欲的古老意識。
他們的戰場,似乎就是這片空間的核心。
隨著靠近,周圍的景象開始“具象化”。銀灰色的背景中,浮現出一座恢弘而古樸的殿堂虛影。殿堂沒有牆壁,由無數道流動的銀白色光帶構成輪廓,內部矗立著九根頂天立地的、半透明巨柱的虛影!其中八根巨柱光芒各異,分彆對應著八大回響的本質色彩——燭龍的金色、鏡海的深藍、鑄鐵的暗紅、虛無的灰白、永眠的幽紫、猩紅的血色、風暴的靛青、萬物的平衡之色,但都顯得有些黯淡、不穩,柱體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不斷有微光碎屑剝落、消散。這正是“回響衰減”在概念層的直觀顯現!
而第九根巨柱的位置,卻是一片巨大的、不斷旋轉的空洞。空洞並非漆黑,而是呈現出一種吸納一切光與色、最終歸於混沌的銀灰漩渦狀。無數的光屑從其他八根巨柱剝落,飄向這個空洞,被其吞噬,卻沒有任何反饋。這個空洞,散發著與包裹艾琳的銀白光芒同源、卻更加浩瀚磅礴的氣息——歸宿、終結、平衡,以及……缺失的循環。
這裡,就是“核心聖殿”!是維係世界回響體係的規則中樞在概念層麵的顯化!那九根巨柱的虛影,就是九大回響的“基石”投影!而第九柱的空洞,正是“第九回響”——“歸零回響”被剝離、沉寂後留下的“傷疤”!
此刻,在這聖殿的中央,在那第九柱空洞的前方,兩個身影正在對峙。
一個是陳維。
他的身體呈現半透明的靈體狀態,周身纏繞著兩種光芒:一種是微弱卻頑強閃爍的銀白色,源自他的靈魂本質與胸前那枚已徹底融入他靈體、不斷明滅的玉佩;另一種是彌漫全身、試圖將銀白徹底染色的暗金色,那是“竊時者”侵蝕與控製的力量。陳維的表情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雙眼緊閉,但眉宇間鎖著一股不肯屈服、仿佛要將自身靈魂鍛打進世界根基的決絕意誌。他的靈體不斷在凝實與渙散之間掙紮,每一次銀白光芒的閃動,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的、對抗侵蝕的呐喊。
另一個,則是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暗金色人形光影,麵容模糊,唯有那雙眼睛是純粹由流動的時之沙構成的漩渦,冰冷無情。這就是“竊時者”克羅諾斯在此地的意識顯化。他不再完全依附於陳維的肉身,似乎在這核心聖殿的規則下,其意識得以更獨立地展現。他正伸出無數暗金色的光之觸須,深深紮入陳維的靈體,同時,還有更多龐大的觸須,正試探性地、貪婪地伸向聖殿中央那個第九柱的“空洞”,試圖與之建立連接,將其力量據為己有!
“愚蠢的抵抗……”“竊時者”的聲音直接震蕩著聖殿的空間,比在外界更加恢弘而漠然,“你的靈魂,你的時間,你的‘可能性’……都將成為我填補這終極‘歸宿’、成就真正永恒的基石!我將取代這缺失的第九柱,成為統禦所有回響的……唯一主宰!”
陳維沒有回答,或者說,他已經無法用語言回答。他的全部意誌,都用於兩件事:第一,死死守住靈體最核心的一點銀白光芒——那是他的自我,他的記憶,他對同伴的所有情感,不被暗金觸須徹底吞噬;第二,以一種近乎本能的方式,將他初步領悟的“燭龍回響”——時光編織者的特性,運用到極致!他不是在對抗“竊時者”的時間之力,而是在引導,在扭曲!
仔細看去,那些紮入他靈體的暗金觸須,其末端的“時間流向”竟然出現了極其細微的紊亂和……自我循環!陳維正在利用自己對因果和時間的理解,強行在這些入侵的力量內部製造微小的“時間悖論”或“因果死結”,讓“竊時者”的力量部分消耗在自我衝突中!這正是他在無儘回廊下方引發時空疊加場巨震的根源——他將與“竊時者”對抗產生的悖論漣漪,通過某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方式,擴散了出去!
但這無異於飲鴆止渴。製造悖論消耗的是他自身的靈魂力量和認知穩定性。他的靈體在持續變淡,記憶碎片如同流沙般從指縫滑落。他快要支撐不住了。
就在此時,艾琳被銀白光芒送達了聖殿邊緣。
“陳維——!”艾琳失聲喊道,想要衝過去,卻被周圍溫和卻堅韌的銀白光芒輕輕束縛住,無法真正踏入那兩股意誌激烈交鋒的核心區域。
她的到來,像是一顆投入沸騰油鍋的水滴。
陳維緊閉的雙眼猛地顫動了一下,靈體上的銀白光芒劇烈一閃!“艾……琳……”一個極其微弱、破碎的意念傳出。
“竊時者”的暗金色光影也驟然波動,那雙時之沙漩渦的眼睛猛地轉向艾琳,充滿了暴怒與一絲……驚疑?“鏡海的小蟲子……你竟然能抵達這裡……是‘它’帶你來的?”他看向了包裹艾琳的銀白光芒,語氣中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這沉寂的‘歸宿’……為何會主動……”
他似乎對這股來自第九柱空洞方向、保護並帶來艾琳的銀白光芒感到不解甚至忌憚。按照他的認知,被剝離沉寂的第九回響應該是無意識、無傾向的純粹規則“傷疤”,隻會被動地吞噬回響力量,而不該有這種帶有明確保護意圖的“主動行為”。
就在這時,聖殿的景象再次變化。
那第九柱的巨大空洞,旋轉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一線。更多的、絲絲縷縷的銀白光芒從空洞深處流淌出來,並未攻擊“竊時者”,而是如同擁有智慧般,分成了幾股。
一股依舊溫柔地環繞著艾琳,似乎在安撫她,並隱隱將一些關於此地的基本信息流入她的意識,讓她瞬間明白了此處為何地,以及眼前對峙的實質。
另一股,則飄向了陳維。這股光芒沒有直接增強陳維的力量去對抗暗金侵蝕,而是如同一劑清醒的冷水,輕輕拂過他那些因製造悖論而即將崩潰的靈魂區域,帶來一種奇異的“撫平”與“穩固”效果,並非治愈,而是讓他暫時從那種自我撕裂的極端狀態中稍稍喘息,意識恢複了一絲清明。
還有最細微的一股,則飄向了聖殿中那八根布滿裂紋的巨柱虛影,如同修補匠,極其緩慢地嘗試彌合一些最細小的裂縫,但效果微乎其微,杯水車薪。
“竊時者”死死盯著這些銀白光芒的舉動,重疊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逐漸熾烈的貪婪:“我明白了……這不是沉寂……這是‘等待’!是‘篩選’!哈哈哈哈哈!這所謂的第九回響,這‘歸零’的權柄,它在等待一個合適的‘載體’,一個能承受其本質、並願意執行其‘平衡’職能的‘基石’!而不是我這樣想要‘掌控’它的掠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