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是階梯,也是絞索。
光影的狂舞撕裂了觀星室冰冷的秩序,破碎水晶的尖嘯與規則亂流的嗚咽交織成一首癲狂的送葬曲。銀白的冷光時而暴漲如慘白日珥,時而黯淡如風中殘燭,在瘋狂扭曲的光影中,那些沉默的競拍者們顯露出了截然不同的麵目。
衣著考究的紳士周身籠罩著一層不斷明滅的淡金色菱形光盾,將濺射的碎片和紊亂的能量流儘數彈開,他臉色陰沉,單手護著銀色小箱,另一隻手快速在虛空中劃動,似乎在計算或記錄這罕見的規則崩塌景象,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從容,隻有冰冷的專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霧中的身影最為詭異,其輪廓在紊亂的能量場中反而更加“清晰”了一些,仿佛由無數細小的、灰白色的飛蟲聚合而成,不斷蠕動、擴散又收縮,竭力維持著形態,同時發出一陣陣高頻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意念尖嘯,像是在呼喚什麼,又像是在抵禦空間結構不穩帶來的撕裂感。
高大紋身的壯漢最為直接,他怒吼著揮舞起那柄駭人的雙刃戰斧,靛青色的圖騰紋身如同活過來般在他皮膚下蠕動流淌,散發出灼熱的氣浪。戰斧沒有劈向任何人,而是狠狠地斬向身旁的地麵!轟然巨響中,深灰色絨毯和下方堅硬的石質地板被劈開一道深深的溝壑,紊亂的能量流被這狂暴的物理衝擊稍微引偏,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個相對“乾淨”的暴力真空區。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中央石台和能量容器中的維克多,又警惕地掃視著其他人,顯然將所有人都視為了潛在的搶奪者。
灰色鬥篷身影則在混亂初現時,就如鬼魅般滑向了觀星室的邊緣陰影,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隻有鬥篷下偶爾閃過的一點暗綠色幽光,顯露出其依舊在冷靜觀察,如同潛伏在岩縫中的毒蛇。
而高居黑色石台上的“守墓人”,無疑是承受壓力最大的。他枯槁的身軀挺得筆直,那雙星雲之眼爆發出刺目的銀白光暈,雙手結印的速度快得留下殘影,一股龐大、古老、試圖強行“定義”和“撫平”混亂的規則力量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竭力穩定著搖搖欲墜的觀星室結構,壓製維克多容器周圍暴走的禁錮鎖鏈能量,同時還要分心監控全場,防止有人趁亂發難。他灰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冰冷怒意,讓靠近石台的區域空氣都仿佛要凍結。
尼克萊背靠冰冷的牆壁,在“鷹眼”和“渡鴉”的貼身掩護下,大腦如同超負荷運轉的差分機。眼前的混亂遠超預期,維克多教授那決死般的共鳴一擊,徹底攪渾了水,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危險和……稍縱即逝的機會!
他死死盯著中央石台。能量容器在“守墓人”的強力壓製和自身規則紊亂下,光芒劇烈閃爍,束縛維克多的灰白淡金鎖鏈網絡明滅不定,似乎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力量間隙!容器本身的封閉能量場也在波動!
救他!現在!趁“守墓人”被規則反噬和全場混亂牽製大半精力!這是唯一的機會!
但怎麼救?直接衝過去無疑是找死,彆說“守墓人”,其他虎視眈眈的競拍者也不會允許。必須製造更大的混亂,或者……利用某種意外!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穹頂那個被水晶炸裂露出的黑暗缺口,以及缺口處那道時隱時現、仿佛隨時會消散的銀藍色破碎鏡麵虛影——艾琳!
她的力量竟然能穿透到這裡?雖然極不穩定,但這意味著內外並非完全隔絕!如果能建立哪怕短暫的聯係,或許……
“渡鴉!”尼克萊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全力感應那道虛影!嘗試建立穩定鏈接!不用傳遞複雜信息,隻需要一個‘坐標’或者‘共鳴點’!鷹眼,準備***和震撼彈,聽我指令!磐石,盯死那個拿斧頭的和霧裡的家夥,他們最可能先動!”
命令迅速執行。“渡鴉”立刻閉上雙眼,全部心神沉入手腕上那枚高頻震顫的銅幣,將其作為增幅器和濾波器,小心翼翼地釋放出自身微弱的“鏡海”回響波動,如同伸出一隻無形的手,極其輕柔地探向那道掙紮的銀藍虛影,試圖與其建立共振。
“鷹眼”的手無聲地滑入腰間的特製口袋,指尖觸碰到冰冷光滑的彈體。“磐石”微微調整了站姿,寬厚的背脊如同城牆,擋住了大部分來自霧中身影和壯漢方向的視線,肌肉緩緩繃緊,如同壓縮到極點的彈簧。
尼克萊自己,則再次握緊了懷中那枚滾燙的掛墜,不再壓製,反而主動引導其中那股與第九回響共鳴的、微弱的“橋梁”氣息,同時將一絲意念投向“磐石”行囊深處那枚躁動的“厄難水晶”碎片。
他在賭博。賭這兩件與“搖籃”、“觀測塔”相關的“異物”,在此時此地同時被激發,會引發更大、更難以預測的連鎖反應,進一步乾擾“守墓人”的控製,甚至……吸引某些更深層存在的“注意”,讓水更渾!
就在他準備孤注一擲的刹那——
異變,並非來自他,也非來自艾琳的虛影。
觀星室一側,那看似完整無缺、雕刻著繁複星象圖案的牆壁,毫無征兆地,如同被無形巨錘擊中般,向內猛然凹陷、破裂!
不是爆炸,而是一種極其純粹、極其霸道的“力量”貫穿!牆壁材料如同脆弱的紙張般撕裂,露出後麵隱藏的、更加幽深的黑暗通道。碎裂的石塊和金屬並未四散飛濺,而是在一種無形的力場約束下,詭異地懸浮、消融。
一個身影,從破洞後的黑暗中,緩步踏入觀星室的混亂光暈之中。
他穿著一身簡潔、修身、毫無裝飾的純黑色製服,樣式古老而奇特,既非當代軍隊製式,也不像任何已知組織的服飾。臉上戴著一張光滑如鏡、沒有任何五官輪廓的純白色麵具,麵具在紊亂的光線下反射著扭曲的影像。他身材並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空間的節點上,周圍的混亂光影和能量流竟然為之微微停滯、避讓。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身上沒有任何外放的能量波動,也沒有顯性的回響氣息,仿佛一個徹底的“空無”。但正是這種絕對的“空”,在這種規則紊亂的環境下,反而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如同在沸騰油鍋中投入了一塊絕對零度的寒冰。
他的出現,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連“守墓人”結印的動作都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星雲之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忌憚。
“無言者……”灰色鬥篷下,發出一聲近乎**的、充滿恐懼的沙啞低語。
靜默者!而且是靜默者中真正的高層,“無言者”級彆的存在!
他怎麼會在這裡?!是追蹤尼克萊他們而來?還是……早就潛伏在側,等待這一刻?
純白麵具緩緩轉動,仿佛“看”了一眼中央石台上竭力維持局麵的“守墓人”,又“掃”過能量容器中沉寂的維克多,最後,那沒有五官的麵具,似乎“定格”在了尼克萊身上,更準確地說,是定格在他懷中那透出微弱星光的掛墜,以及“磐石”腳邊的行囊上。
一種冰冷、死寂、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注視感”,牢牢鎖定了尼克萊。
“‘搖籃’的餘燼……‘觀測塔’的信標……還有,‘鑰匙’的微弱氣息……”“無言者”開口了,聲音並非從麵具後傳出,而是直接回蕩在每個人的意識深處,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沒有任何情感,隻有絕對的“陳述”與“判定”,“變量,過於集中。需要……清理。”
清理!
話音落下的瞬間,“無言者”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他隻是簡單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伸出,指向尼克萊。
沒有光芒,沒有能量洪流。但尼克萊感覺周圍的一切——光線、聲音、混亂的能量、甚至空氣的流動——都在瞬間被抽離、凝固、然後被一種絕對的“否定”與“抹除”意誌所填充!他感覺自己連同周圍的空間,仿佛變成了一張老舊照片,正被一隻無形的手,拿著橡皮擦,準備輕輕擦去!
死亡,以最純粹、最寂靜的方式降臨!
“頭兒!!”“鷹眼”目眥欲裂,想也不想,將手中扣著的***和震撼彈全部朝著“無言者”的方向狠狠擲出!同時身體如同獵豹般撲向尼克萊,試圖將他撞開!
“磐石”發出一聲悶雷般的低吼,龐大的身軀爆發出不符合體型的恐怖速度,橫跨一步,用自己鋼鐵般的背脊,悍然擋在了尼克萊和“無言者”之間!
“渡鴉”猛地睜開眼睛,口鼻溢血,她強行中斷了與艾琳虛影的鏈接嘗試,手腕上的銅幣炸成碎片,一股尖銳的、混合了她全部精神力的“鏡海”乾擾波紋,如同無形的尖刺,射向“無言者”!
“螻蟻。”“無言者”的意識之音依舊毫無波瀾。
擲出的彈體在飛行的中途,就如同被定格在琥珀中的蟲子,無聲無息地湮滅、消失。“鷹眼”撲來的身影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絕對光滑的牆壁,以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鮮血狂噴。“磐石”那能硬抗蒸***射擊的背脊肌肉,在接觸到那無形抹殺力量的瞬間,仿佛烈日下的冰雪,發出“嗤嗤”的聲響,皮膚、肌肉快速變得灰白、失去生機!而他拚儘全力爆發的守護意誌,在那絕對的“寂靜”麵前,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連漣漪都未能激起。
“渡鴉”的精神尖刺,則如同撞上了黑洞,瞬間被吞噬無蹤,她慘叫一聲,抱著頭癱軟下去。
絕對的碾壓!無可抵禦的抹除!
尼克萊眼睜睜看著隊員們為了掩護自己,在瞬息之間遭受重創,睚眥欲裂,卻連手指都無法動彈,隻能感受著那冰冷的抹殺之力觸及自己的皮膚,靈魂仿佛都在尖叫著凍結、粉碎!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哼!”
一聲蒼老、卻蘊含著難以言喻威嚴與怒意的冷哼,陡然響起!
是“守墓人”!
他顯然對“無言者”的出現和直接動手也極為不滿,這破壞了他的拍賣,更是在挑戰“永寂沙龍”在此地的權威!儘管要分心穩定觀星室和壓製維克多容器,但他依然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