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頓那聲穿透厚重壁壘傳來的怒吼,如同黑夜中猝然炸響的驚雷,短暫地撕裂了“深寂觀測之間”那令人窒息的蒼白寂靜。
艾琳猛地回頭,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要撞碎胸腔。那聲音嘶啞、狂暴、帶著不容錯辨的鐵與火的氣息,是巴頓!他還活著!而且,他在外麵,正用他獨有的方式,試圖砸碎這該死的囚籠!
希望的火焰“騰”地一下在她冰冷的心底燃起,儘管微弱,卻灼熱逼人。
然而,這火焰隻燃燒了不到一個呼吸。
“警報。外部屏障遭受非常規衝擊。衝擊源判定:原‘淨蝕熔爐’培養體巴頓,鑄鐵回響殘餘波動。衝擊模式:低效物理性破壞,附帶高強度意誌汙染。”
那蒼白光影冰冷的聲音再次直接在意識中響起,波動似乎平複了一些,重新恢複了那種絕對的、非人的平靜。它“看”了一眼牆壁上正在蔓延又緩緩自我修複的蛛網狀裂紋,似乎對此並不十分在意。
“依據空間自愈協議與外部屏障強度,預計完全阻隔此類衝擊需時:七至十二標準時。對內部觀測進程乾擾等級:低。可忽略。”
它平靜地宣判了巴頓努力的結果——徒勞,且時間不足以構成威脅。
“變量集群,你們的抉擇時間已耗儘。”光影轉向已經半隻腳踏入“寂靜回廊”的艾琳等人,那洞開的、布滿細小鏡麵的幽深長廊入口,仿佛一張等待吞噬的巨口,散發出比蒼白大廳更甚的、冰徹靈魂的遺忘氣息。“進入‘寂靜回廊’,接受觀測與降解。或,留在此處,執行即時靜默。”
沒有第三條路。巴頓的怒吼帶來了瞬間的振奮,卻無法改變他們依舊深陷絕境的事實。那怒吼聲正在迅速減弱、消失,牆壁上的裂紋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外界的希望,如同指縫間的流沙,抓不住,留不下。
艾琳最後看了一眼那麵迅速恢複平滑的牆壁,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那個渾身是傷、卻仍咆哮著揮動拳頭或隨便什麼武器的矮人身影。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寂靜的空氣,將那份灼熱的牽掛和擔憂死死壓在心底,轉過頭,目光決絕地投向前方未知的黑暗長廊。
“我們走。”她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沉入水底的石頭般的重量。
塔格一言不發,和羅蘭一起,更加小心地架起昏迷的陳維。赫伯特臉色蒼白,扶了扶眼鏡,緊緊跟上。沒人再猶豫,也沒人再回頭。他們相互攙扶,拖著殘破的身軀和即將熄滅的希望,一步,一步,邁入了“寂靜回廊”那冰冷的入口。
就在最後一個人的身影被長廊入口的黑暗吞沒的刹那,後方蒼白大廳的光影,如同燭火熄滅般悄無聲息地消散了。那麵被巴頓衝擊過的牆壁,也徹底恢複了光滑無損的模樣。整個“深寂觀測之間”的核心區域,重新歸於一片絕對的、沒有雜音的蒼白與寂靜。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隻有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鑄鐵回響”的熾熱意誌,以及另一種更加隱秘、更加深邃的、從陳維身上逸散出的“平衡”漣漪,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兩顆微小石子泛起的最後波紋,正在被這空間緩慢而堅定地“吸收”、“漂白”。
穿過入口的瞬間,並非空間的轉換,而是某種“規則”的徹底浸染。
聲音首先消失了。不是安靜,而是聽覺本身仿佛被剝離。他們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內沉重而緩慢的搏動,能聽到血液在耳膜旁流淌的微弱嘶響,但這些聲音被無限放大,又詭異地被局限在顱骨之內,無法傳遞出去,也無法接收外界任何聲響。腳步聲、衣物摩擦聲、甚至呼吸聲,都消失了。他們像是在最深的海底,又像是在真空中行走。
接著是光的變化。入口處那蒼白的光輝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長廊本身散發的一種幽暗、冰冷的微光。這光源來自兩側牆壁——那並非普通的牆壁,而是由無數塊巴掌大小、邊緣模糊、深深嵌入牆體的暗色鏡麵構成。這些鏡麵並非映照出他們此刻狼狽的身影,而是閃爍著各種模糊、扭曲、快速變幻的破碎畫麵:陌生的風景片段、一晃而過的人臉、無法理解的符號、甚至是純粹的色彩和線條的流動。每一塊鏡麵都在上演著不同的、無聲的、意義不明的戲劇,看久了,讓人頭暈目眩,靈魂仿佛都要被吸進去,分散成無數碎片。
空氣沉重得如同水銀,每向前一步都需要耗費比平時更多的力氣。並非物理上的阻力,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存在層麵的“粘滯感”。仿佛這片空間在拒絕“運動”和“變化”,偏愛永恒的“靜止”。
最可怕的,是那種緩慢而持續的“剝離感”並未消失,反而以一種更潛移默化、更無可抵禦的方式滲透進來。之前在大廳中是被強行“抽取”情感,而在這裡,情感、記憶、乃至對“自我”的認知,都像是在不知不覺中“風化”、“消散”。你並不會立刻感到痛苦,隻會覺得某些重要的東西正在變得模糊,變得無關緊要。對同伴的擔憂、對現狀的恐懼、求生的欲望……這些支撐他們走到現在的情緒,正在一點點褪色,變得蒼白、平淡。
塔格眼神中的銳利在緩慢地變得遲鈍,他握著短劍的手,不再那麼緊繃,仿佛隻是握著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赫伯特不再試圖觀察和分析那些詭異的鏡麵,隻是低著頭,機械地跟著前麵人的腳步,學者的大腦似乎陷入了某種怠惰的空白。羅蘭守護的姿態依舊,但眼中那團守護的火焰,也在幽暗的光線下明明滅滅,仿佛隨時會徹底熄滅。
艾琳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靈魂深處的。她知道這樣下去不行,他們會在抵達長廊儘頭之前,就徹底變成沒有思想、沒有記憶、沒有情感的空白軀殼,成為這“寂靜回廊”裡又一個被“降解”完畢的“樣本”。
她必須做點什麼。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痛和腥甜讓她昏沉的意識清醒了一瞬。她停下腳步——這個簡單的動作在粘滯的空氣中都顯得有些費力。她轉身,看向身後的同伴們。
塔格有些茫然地停下,看著她。赫伯特差點撞上來,眼神空洞。羅蘭也抬起頭,沉默地等待。
沒有聲音,無法交流。
艾琳深吸一口氣,儘管吸入的隻是冰冷沉重的虛無。她抬起未受傷的左手,指向自己,然後指向陳維,再指向索恩,最後指向他們每一個人。她的動作緩慢而堅定,然後,她握緊了拳頭,放在自己心口,用力捶了捶。她的眼睛在幽暗的鏡麵微光下,努力燃燒著,試圖將那份“記住”、“堅持”、“我們在一起”的意念傳遞出去。
她不知道這有沒有用。在這剝奪感官、消磨意誌的地方,一個簡單的動作能承載多少意義?
塔格看著她,看了很久。獵人那正在變得遲鈍的眼中,慢慢有了一點微光。他學著艾琳的樣子,握了握手中的短劍,然後也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對艾琳點了點頭。儘管動作有些僵硬,但那份“明白”和“回應”的意味,清晰無比。
赫伯特眨了眨眼,似乎從某種夢遊狀態中驚醒了一絲。他推了推眼鏡,儘管這個動作現在看起來有些滑稽。他也捶了捶胸口,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周圍那些閃爍的鏡麵,做了一個“思考”但“警惕”的手勢。
羅蘭沒做手勢,他隻是更加穩固地站定了腳步,將背上的索恩往上托了托,然後向艾琳投來一個無比堅定的、無需言語的眼神。
一股微弱卻真實的熱流,在艾琳冰冷的心底劃過。還沒完。他們還在一起,還能彼此理解,還能相互支撐。這脆弱的聯係,是他們對抗這片吞噬一切的回廊,唯一也是最後的武器。
她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向前。
每一步,都像是在黏稠的瀝青中跋涉。兩側鏡麵中的破碎畫麵飛速流轉,偶爾會閃過一些令他們心悸的片段——熔爐的火焰、清道夫的金屬身軀、區域負責人白色的麵具、甚至還有霍桑古董店的門廊……但這些畫麵都扭曲、模糊、一閃即逝,仿佛是他們記憶被撕碎後隨機拋灑出來的殘渣,試圖混淆他們,加速他們的“降解”。
艾琳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鏡麵,隻盯著前方幽暗莫測的長廊深處。她在心中反複默念:陳維需要救,索恩需要救,巴頓在外麵等著,尼克萊和維克多教授可能就在前方……用這些具體的目標,對抗那無處不在的“虛無化”侵蝕。
不知走了多久,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可能隻有幾分鐘,也可能已經過了幾個小時。疲憊感從靈魂深處湧上來,不是肉體的勞累,而是一種深沉的、想要放棄一切、就此沉睡的倦怠。
就在連艾琳都感到意識開始模糊,捶打胸口帶來的自我激勵也漸漸失效的時候——
長廊,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前方不再是無限延伸的、布滿破碎鏡麵的幽暗通道。在視線的儘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規則的幾何輪廓。隨著他們艱難地靠近,那輪廓逐漸清晰。
那是一個標準的正圓形廳堂的入口。入口沒有門,隻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線。界線的這一邊,是回廊的幽暗與破碎鏡麵;那一邊,則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將所有光線都吸收殆儘的黑暗。與回廊的“暗”不同,那黑暗無比純粹,無比“完整”,給人一種那裡是“空無”本身的錯覺。
而在圓形廳堂入口的側上方,回廊的牆壁上,鑲嵌著一麵與眾不同的“鏡麵”。它比其他鏡麵大得多,約有臉盆大小,呈完美的圓形。這麵鏡子裡沒有閃爍破碎的畫麵,而是映照出一片仿佛在緩緩旋轉的、深邃的星空。星空中央,似乎有一個更加黑暗的、難以名狀的剪影。
當艾琳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這麵“星空鏡”吸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