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的夜，靜得隻剩下海浪一遍遍衝刷沙灘的單調聲響，以及風吹過棕櫚樹葉的沙沙聲。
霍厲霆那個突如其來的、近乎虔誠的親吻，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張若昀死寂的心湖裡激起了一圈圈混亂不堪的漣漪。那感覺太過詭異，超出了他對於“占有”和“羞辱”的所有認知範疇，留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毛骨悚然的戰栗。
他猛地揮開霍厲霆的手，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直到冰涼的海水沒過腳踝，才驚覺般停下。他抬手捂住後頸，那被親吻過的地方仿佛比被標記時更加灼燙，一種陌生的、令人恐慌的悸動順著脊椎蔓延。
“瘋子……”他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眼神裡充滿了戒備、憤怒，以及一絲被看穿心底最深處恐慌的狼狽。
霍厲霆沒有追上來，隻是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在漸濃的暮色裡依舊鎖著他，像是無聲地回應了他的評價。
是的，瘋子。
從很多年前開始，他就已經瘋了。
或者說，在遇到張若昀之前，他隻是一具行走的、冰冷的空殼。霍家的明爭暗鬥，母親早逝帶來的陰霾，父親近乎嚴苛冷酷的培養方式，早已將他性格裡屬於“人”的部分剝離殆儘。他活在精密計算和弱肉強食的法則裡，沒有喜怒，沒有偏好，隻有目標和手段。
直到那個沉悶的、令人窒息的夏天。
一場無關緊要的、被父親用來拓展人脈的商業酒會。他那時剛滿十八，已經被當作繼承人帶在身邊，學習如何像一個合格的機器一樣應酬、權衡、掠奪。他厭煩至極，尋了個間隙，躲到酒店後院一處荒廢的玻璃花房附近透氣。
然後，他聽到了琴聲。
斷斷續續的，有些生澀，卻異常乾淨清澈的音符，從那破敗花房的角落裡流瀉出來。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過去。
透過斑駁臟汙的玻璃，他看到了那個彈琴的少年。
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穿著不合身的、略顯陳舊的小禮服，瘦削的脊背卻挺得筆直。指尖在一架顯然年代久遠、音準都有些問題的舊鋼琴上跳躍，側臉在透過玻璃的稀疏月光下，白得幾乎透明，鼻尖那顆小痣顯得格外清晰。
他彈的是一首並不複雜的練習曲，偶爾會卡頓，會彈錯音，但他隻是微微蹙眉，抿著唇，更加專注地、一遍遍地重複那個小節，直到流暢為止。眼神亮得驚人，裡麵有種執拗的、不肯服輸的光，與他身上那套似乎借來的、彰顯著窘迫的禮服格格不入。
那一刻，霍厲霆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了心臟。
他站在陰暗處，看著那個在破敗環境中依舊努力散發著微光的少年，看著他那份與周遭浮華虛偽截然不同的、笨拙卻真實的專注和驕傲。
像是一束毫無預兆的光，驟然照進了他那片冰冷死寂的世界。
他後來才知道，那個少年是跟著某個小劇團來酒會助興表演的，表演結束後，彆人都在前廳忙著攀附結交，他卻偷偷溜到這裡，對著這架被遺棄的舊鋼琴練習。
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那幅畫麵，那個眼神，卻像一枚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之後很多年，他不動聲色地關注著那個少年。看著他考入戲劇學院，看著他跑龍套，看著他憑借一個又一個角色嶄露頭角，看著他一步步爬上頂峰，加冕視帝。他看著他在娛樂圈這個更大的名利場裡浮沉，卻始終小心翼翼地護著那份骨子裡的執拗和乾淨，那份不肯徹底妥協的傲氣。
張若昀就像他貧瘠荒蕪生命裡，意外捕捉到的唯一一抹亮色，一捧乾淨的水，一株頑強生長、不肯被汙染的白玫瑰。
他貪婪地、隱秘地注視著這束光，既渴望靠近，又怕自己身上的陰暗和冰冷會玷汙它。他收集關於他的一切，卻又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的存在。他變得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而張若昀，是他唯一的神隻。
他活著，不斷地擴張財富和權力，一部分是出於霍家繼承人的本能，另一部分，則是因為心底那個隱秘的念頭——隻有足夠強大，才能築起足夠堅固的堡壘，將這縷光徹底地、安全地擁入懷中，隔絕外界所有的風雨和窺探。
他耐心地等待著，籌劃著。ega的消息如同驚雷炸響。
恐慌和一種扭曲的狂喜同時席卷了他。恐慌的是，這束光變得更加耀眼，也吸引了更多覬覦的目光；狂喜的是，oega的身份，似乎終於給了他一個能夠“名正言順”地將人圈禁在羽翼之下的理由。
於是，不再猶豫。
京寰塔的投射，定製抑製劑，袖扣，郵輪，島嶼……一步步，都是他精心編織的網。
他知道手段卑劣，知道會被憎惡。
但他不在乎。
他本就是深淵裡爬出來的怪物，靠著竊取那點微光才勉強活得像個人。如今，他怎麼可能再放手？
哪怕折斷他的翅膀，磨平他的棱角，讓他恨他入骨。
隻要他在身邊。
隻要他是他的。
霍厲霆看著幾步之外，海水中那個渾身寫滿抗拒和憤怒，眼神卻依舊亮得驚心的人，緩緩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
看。
即使到了這一步，他依舊在掙紮，依舊不肯屈服。
和他的光一樣。
“風大了，回去。”
霍厲霆最終沒有回答他那句“瘋子”，隻是用回了那副慣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剛才那個流露出片刻異常情緒的人不是自己。
他轉身，率先朝著彆墅走去。
張若昀看著他的背影，浸在海水中的雙腳冰冷，心底卻一片混亂的灼熱。
他隱隱感覺到，霍厲霆那看似變態的掌控和占有之下，似乎隱藏著某種更深沉、更偏執、更……令人不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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