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退出主帥大帳時,夜風正急。他攏了攏披風,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肩頭——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李承儒掌心的溫度。
第二日巡視防線,範閒刻意落後李承儒半個馬身,目光卻敏銳地掃過隨行將領。副將陳明彙報防務時,手指在沙盤上某個位置多停留了一瞬。
陳將軍認為這裡需要增兵?範閒突然開口。
陳明手指微頓,隨即恭敬答道:此處地勢平坦,易攻難守。
李承儒不動聲色地看了範閒一眼:那就按陳將軍說的辦。
當晚軍報傳來,增援部隊在路上遭遇伏擊。範閒掀簾進帳時,李承儒正對著地圖沉思,燭光在他眉宇間投下深深的陰影。
損失如何?
折了三十七個弟兄。李承儒的聲音低沉,陳明失蹤了。
範閒在沙盤前站定:他是二皇子的人。
你知道?
猜的。範閒指尖點在那處遇伏地點,他太急於把我們的人調往這個方向。
李承儒抬手揉了揉眉心,這個略顯疲憊的動作讓範閒微微一怔。他從未見過李承儒露出這樣的神態。
殿下...
陪我出去走走。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大營,登上附近的山坡。邊境的夜空格外遼闊,星河低垂,仿佛觸手可及。
我十歲第一次隨軍北上,李承儒忽然開口,也是在這樣的夜裡,父皇指著星空對我說,這天下就像這片星海,看似雜亂,實則各有其位。
範閒安靜地聽著。
後來我才明白,父皇錯了。李承儒轉頭看他,星軌尚可測算,人心卻難預料。
夜風吹起範閒額前的碎發,他望著李承儒被星光照亮的側臉,忽然想起澹州的海。也是這樣深的夜,他獨自坐在礁石上,聽著潮起潮落,以為這輩子都會那樣孤獨。
殿下可信我?範閒輕聲問。
李承儒沒有立即回答。他看向範閒的目光深沉如夜,良久才道:若不信你,此刻你已是一具屍體。
這話說得平靜,範閒卻聽出了其中的分量。他唇角微揚:那臣必定鞠躬儘瘁,不負殿下信任。
不必稱臣。李承儒轉身麵向他,在這裡,你隻是範閒。
隻是範閒。這四個字在夜色中輕輕落下,卻重重敲在範閒心上。
三日後,陳明的屍體在一條山澗中被發現,隨身物品裡搜出了與北齊往來的密信。李承儒當眾焚燒了那些信件,隻以陣亡將士之禮安葬了他。
為何不揭穿?範閒問。
死人不會說話,李承儒擦拭著佩劍,但活人會看。今日我給他留了全屍,來日就有人願意為我賣命。
範閒看著他將佩劍歸鞘,動作利落如常,卻忽然明白了什麼:殿下早就知道是他。
那日增兵...
將計就計。李承儒抬眼,總要讓他傳遞些消息出去。
範閒啞然。他以為自己看破了棋局,卻不知自己也是棋局中的一步。這種認知讓他心頭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生氣了?李承儒問。
範閒搖頭:隻是覺得,殿下這棋下得比我想象中更深。
對你,我不會用這些手段。李承儒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帳外傳來士兵操練的呼喝聲,一聲聲震天動地。範閒望著眼前的人,忽然很想問一句為什麼,卻終究沒有問出口。
大軍繼續向北行進,地勢逐漸開闊。這日黃昏,隊伍攀上一處高地,眼前的景象讓範閒不自覺地勒住了韁繩。
無垠的黃沙在夕陽下鋪展至天際,一道蜿蜒的長河如金帶貫穿其中,河麵泛著粼粼波光。遠處一道孤直的烽煙緩緩升起,在漫天霞光中顯得格外蒼涼。落日渾圓,將整片沙漠染成赤金色,連呼嘯的風都帶著遠古的寂寥。
李承儒的馬與他並轡而立:第一次見?
範閒望著這壯闊的景象,一時失語。京都的繁華喧囂在這一刻變得遙遠而不真實,仿佛隻是前世的一場夢。
比書上寫的更...他頓了頓,找不到合適的詞。
更什麼?
更像活著。範閒輕聲道。
當晚,大軍在背風處紮營。篝火燃起時,星河低垂得仿佛觸手可及。沒有京都的勾心鬥角,沒有那些試探與算計,範閒和李承儒並肩坐在沙丘上,分享著一袋酒。
小時候讀邊塞詩,總想象不出這樣的景象。範閒望著篝火說。
李承儒飲了一口酒:詩裡寫不出風沙的味道。
確實,這裡的風帶著沙粒的粗糙,酒混著塵土的澀味,連星光都比京都更冷更亮。範閒看著李承儒被火光勾勒的側臉,忽然覺得就這樣一直走下去也不錯。
就在這時,一支冷箭破空而來。
小心!範閒猛地撲倒李承儒,箭矢擦著他的手臂飛過,帶出一道血痕。
數十個黑影從沙丘後躍出,刀光在月光下泛著寒意。北齊的高手終於來了。